夏去秋来,天渐渐转凉了,又到了文人墨客吟诗作赋的时候。自古以来,写秋的词句真是数不胜数。可我突然想到的就是李清照那句“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可谓“幽细凄清,声情双绝”。这样的词句,却出自宋朝一个女子之口,真是令人大为惊叹啊。这等情怀,若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样的评语实在过高,也着实算得上凤毛麟角。如此才情,天下的男儿恐怕也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说到这,我却想起了过去那些早慧的女子。大凡过去的女子,无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没有倾国倾城的姿,也有沉鱼落雁的容,闭月羞花的貌。但能认字的女子已不多,更不用说熟读经书的了。
若论女子才情,我自然首推李清照。她的才情我不用多说,我更佩服的是她的胆量与勇气。南渡后,赵明诚病逝,她不顾世人的非议再嫁,寻找自己的幸福。但婚后,她却发现她的丈夫觊觎的是她在四方流落之后为数不多的金石。不久,原本貌似温文尔雅的丈夫因为无法得到她的财物,一下子变了脸色。起初,他对她也只不过是恶言相向,到最后,更是对她拳打脚踢。这个养在闺中的女儿,即使受尽流离之苦。又何曾受过如此侮辱。她,是一个不屈的女子;她,更是一个桀骜的文人,有着文人不可一世的尊严。古代的女子不能休夫。当她的丈夫得意之时,她将他曾于科举作弊的事情抖了出来。大宋有律例,如若是女子状告自己的丈夫,无论何等罪状,自己先要下狱两年。为了自己的信仰,她不惜自己下狱,也要摆脱这段不幸的婚姻。一状下来,风言风语四起。尽管最后在朋友的帮助下,入狱九天后,她还是被人保释了出来。然而那却是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这样的勇气,对于那样一个时代的女子来说,试问天下,又有几人可及呢?或许在别人眼里,她是一个因再嫁而晚节不保的女子,因告夫而惘顾伦理的女子。而她为了自己所坚守的,那心中的一点信念,全然不顾世人的言语。何等决绝的女子,那一仗下来,不知道她是断了她心中一切的情念,彻底地绝望了,还是更加坚定了她所追寻的。世上有才情的女子或许不少,像她这般却是少之又少。我一直相信她是一个属于秋天的女子,属于那份凄清,执着,还有不入世的孤傲。
然而这样一个才貌无人可比的女子,垂暮之年,想要将毕生所学传给一孙姓女子,却换来了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那样一个年代,她是孤单的,一个人凄冷孤清地守着自己的信仰。那样一个时代,她是寂寞的,一个人在自己坚守的道路上踽踽独行。我曾经在书上看过这样一段话,孤单与寂寞本就不同。孤单,代表你的身边没有别人;而寂寞,却是处在人群中,你却无法与他用心沟通。我想这样一个女子,一定是二者兼有吧。上天是公平的,夺走了属于她的幸福,却也成就了她的才情。没有如此的执着,又怎能有那人间难得的词句呢?两段不完满的婚姻,风雨飘摇的颠簸流离,破碎不堪的国土,让这个闺中的女儿长成了一个忧国忧民的女词人,那曾经慵懒的词句中却也只能“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没想到,一个人的执念,可以累人如斯。
同样是个有才情的女子,甚至是在经历上也有着惊人的相似,这个女子,她的名字唤作,张爱玲。同样,那也是另一个秋天般的女子。不知道是不是秋天的宿命,她也是走上了那轮回曲折的轨道。
她与胡兰成的往事随着两年多前,胡兰成的一本《今生今世》的出版,又重新浮现在世人的面前。那或许是张爱玲一生唯一的爱了,她爱得如火如荼,爱得不顾一切,爱过了,便枯萎了。
张爱玲的书我看得并不多,却是十分喜欢。不仅喜欢她的文笔,更喜欢她的为人。“他们不是英雄,是这个时代的广大的负荷者。他们虽不彻底,究竟是认真的,他们没有悲壮,只有苍凉。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是一种启示。”这是她说过的话,这是她为她的《半生缘》写的话,悲壮是一种完成,苍凉则是一种启示。悲壮与苍凉,就在那样一刻被她用平凡的话语一语道破。这是何等寂寞的女子才能道出这样的话语。冷漠而又残忍,淡定却又透露出一丝丝苦涩的滋味,她以她的视野,睥睨天下,傲视人间。
旧上海的街道,川流不息的人群,学生工人拥挤在公交车站台上。霓虹闪烁的旧上海是怎样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古旧的黄包车,杂乱的海报,喧闹的小贩,充斥着每一个角落。然而秋天的旧上海,风卷着落叶在天空飘舞,纷纷落在无人的街道。谁也没有注意到,曼桢和世钧,一个朝南,一个朝北,匆匆擦身而过。
幽暗的咖啡屋,昏黄的灯光,曼桢和世钧再一次相遇了。相对无言泪两行,曼桢只是轻轻地说,世钧,我们回不去了。没有大哭大闹,让人觉得阴霾的情节,轻轻地化上了句号。
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来形容这样的女子呢?余秋雨说过这样一段话:“她死得很寂寞,就像她活得很寂寞。但文学并不拒绝寂寞,是她告诉历史,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还存在着不带多少火焦气的一角,正是这一角中,一颗敏感的灵魂,一种精致的生态,风韵永存。”
然而,就在满世界为她热闹,为她疯狂的时候,她却在1995年中秋前一天,在几乎完全没有家具的美国洛杉基寓所,没有向任何一个人告别,安静地画完了她一生传奇的最后一个句号。她一生最为旖旎的作品,全在二十多岁以前便完成了。她选择了在那个特殊的节日到临之前,在那个她最爱的季节,一个人悄然离去。林荫道边的梧桐叶,黄了,飘落了,那个属于旧上海的秋天的女子已经快要永远地离开了。我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恍恍惚惚的,徘徊在街脚的尽头,似乎在留恋,又或是在告别。无论是谁,都只能看到她彷徨的停留,隐隐约约,消失不见。
不知为何,无端端扯上许多早慧而又独立的女子。有个诗人写过,岩石诞生了河流,河流最终又劈开了岩石。临海的峭壁终于还是自己崩塌了,崩塌得千奇百怪,悲凉苍茫。而那一切的坚守,会不会只是在面对苍茫大海的时候,那临时的孤傲?我不想回答,也不能回答,佳人已逝,花自飘零,一切已经随着尘土的掩埋,去了遥远的天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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