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圆

中秋节要在乡下过。在乡下的小院里，放一张古旧的方桌，要是那种矮脚的，颜色不论棕黄或是枣红，不必太大，能放几碟小菜，最好有一盘地里常见的马齿菜，一盘水煮豆角或者几个橙黄的玉米。小凳子应该是用几块木楔子自己定做的，坐起来也许不象时尚的沙发那么舒服，但是拿起来还能闻到榆树在春天的余香。不必置酒，不要放克来德曼的音乐，每人一碗精心熬制的绿豆粥，热气弥漫着，院子里的向日葵低着头，合欢树的叶子已经收拢在一起，两只降生不久的小羊偎在母羊的身边，也象默默的享用袅袅的静谧，这时候你感觉月亮就在饭桌上，在那张有着菊花纹珞的盘子里，汪汪的水一样，照着这个夜。

吃饭的时间不要太长，要抓紧添一件避寒的衣裳，到村外去。乡间的小道仿佛已经深入梦中似的，踏上去有些轻飘，抬眼望去，村庄泊在远处，朦胧的灯光四散开来，一点一点的，汪在水银里的花一样。一些不知名的虫豸的声音在身前背后次第响起，让你不忍抬脚，生怕一不小心，断了哪一只虫儿的琴弦。地里的庄稼已经散发着秋天的气息，墨绿色的玉米、粉红色的棉花、浅褐色的豆子、白色的芝麻，此刻都变成了水墨画中的静物，收敛了几分恣肆，多了几重深邃。不要忘了看看那些树，树是村庄的灵魂。在平原上，你只要看到有一簇葳蕤的丘陵一样的绿，蜿蜒在田野上，那就是一个衍生了无数生命的村庄，那绿就是各种各样的树，和村庄与生俱来。最有故事的当数古槐树，槐树村村都有，槐树的传说村村都有，槐荫子孙几乎成了庄园文化的精神脉络。我记得小时侯，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雪白的槐花垂挂下来，浓郁的香从早到晚笼罩着，我放学一进村子就能闻到，渐渐的我被这香迷住了，梦里醒里都是槐花，常常偷偷的爬上去，一串串地摘来吃，家里人发现了，威胁说槐花吃了浮肿，管他呢，我依然故我，口袋里，书包里，枕头底下常常偷偷塞满了槐花。至今，我能抵制很多东西，独独不能拒绝槐花，每当春天来临，我总能在无意间发现槐花的影子，闻到槐花的香，总是不能克制自己，攀上去，摘几串，顾不得花瓣里是否已经落上现代文明的风尘，顾不得泪水已经迷蒙了旧日的岁月，我爱吃，想吃，年年吃。今夜槐花已经开过，月光下，我感到那嶙峋的身影就在我身边，他的香浸润着我记忆中一切，又陪我度过这曼妙的时光。

围绕着村庄的更多的是柳树。春天里把柳棍往土里一插，一场雨后，你就能看到娇嫩的柳芽了，来年大地上就多了一棵不惧风雨的柳树，就可以折几根柳枝，编一个柳条帽，装点孩子们寡淡的生活，再过几年，在一座新居的房顶上或者谁家新添置的家具里，柳树当年的音容依稀可见。

小道两旁多是白杨，乡下人称“鬼拍手”，在黑夜，只要风声响起，杨树叶子哗哗做响，象是成千上万的鬼在欢迎黑夜的来临。其实不光鬼爱黑夜，倘若有一个冥幻世界，我想神也会爱黑夜。人也爱黑夜，神和人欢迎黑夜的掌声一定比鬼的掌声更富有情感，更有灵性，那么，权且把白杨称谓“神拍手”吧，因为今夜，仿佛神在。

现在该是赏月的时候了。这是一轮久违的月亮，使所有的语言显得暗淡的月亮。他俯视着你的眼睛，聆听着你心灵的声音，他的光芒湿润又华贵，抚摩着大地的每一个细节。这仿佛是你一生一世的期待，是你全部的精神意义所在。这时候，你要忘记一切，忘记白天和自己，忘记阳光和黑暗。时光的美丽点点滴滴的逝去，又丝丝缕缕的到来，在一阵微风过后，你能听到月亮的诉说，声音从花瓣和雨露上传来，从大朵大朵的云彩上传来，从星星不灭的目光里传来。慢慢的，你仿佛吃了后羿的灵药，托举着自己的灵魂，飞起来了。

明年的中秋回到乡下去吧，那儿的夜是圆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