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　记

翻开

——风云涌动

我从旷远的荒蛮地，缓缓地走来

一路生息着谷麦，繁衍着羊群

我从蹐踞的高原，沿着黄河古道　

流入广袤中原大地

并漫过长江，蔓延湿润的江南

我曾以仁慈的目光，放牧着羊群

我曾以残暴的脚掌，践踏着羊群

我驱赶着羊群离开丰美的草地

盲目厮杀，追逐战争巨大的车轮　

我曾在巍峨宫殿之上，环顾四海

我曾在重深帷幄之下，指画山河

我曾在尘土飞扬中，奔走游说

我曾在纷乱喧嚷间，沉思求索

铁血的边关，我抚月回首

荒寒的异域，我嚼雪悲歌......

几千年，尘埃未落

拨开层层翻卷的云雾

只看见一片模糊的字迹，在纸页间漂浮

如同大漠黄沙一串串凌乱的蹄印

每一颗沙砾，都是血色干褐的

一声叹息的凝固　

抬头已是秋深

我合上厚重的书本，却无从合上

那沉重的历史之门

俯仰之间，俱化作烟云……

西　施

王者的恩怨，与你有关吗

国君的荒淫后宫夜舞的宠争

与你有关吗

几个阴谋家握持国之柄把以玩历史的把戏

与你有关吗

谁的刀下留情

不忍安排下，玉与石之俱焚

却让你素裙染着馆娃宫的污秽

与吴越春秋的血

以一种莫名的身份随同一个男人

泛入五湖烟波的传说

——为什么

沿着太史公的笔迹，我未曾找到

你的踪迹

我问明月，这古今无语之眼

可见那名叫西施的女子

依然在古越山深，清水无尘的浣溪

——与鱼嬉游

如纱浣洗

三　题　荆　轲

【其一】

那一页纸张簌簌作响

有寒风森然吹出，我在风中萧瑟

那风，乃是易水的秋风

我们几个为荆轲送行，白衣烈烈振荡

渐离沉默击筑

激起易水凛冽的青波

荆卿慷慨高歌

那歌声，浸入我嚓嚓开裂的骨骼

......　……

铿然一声

匕首的幽光，孤注一掷

与青铜长剑盘空之王气，绝望碰撞

而后斜斜穿过两千年时空，沉缓地飞翔

无力划破

历史的经脉，却将灯下

击节读史的人们，一一刺伤

【其二】

他在燕国的街头

喝得烂醉，弹剑高歌

搂着燕丹送他的女人

击筑——变徵之悲

复为慷慨羽声，溯易水秋风而行

匕首的寒光，忽略秦军百万的烟尘

掷击一根历史的胫骨，而留下

遗憾的疤痕

两千年下，犹自隐隐的

疼

【其三】

据说

他在榆次，被盖聂瞪了一眼

就跑到邯郸，又被鲁句践骂一顿

所以逃到燕国来

日与狗屠及高渐离饮于燕市

又哭又笑大声唱歌撒酒疯

而最后，谁曾料到

他竟挤过秦军铁甲的缝隙

去了咸阳

并且，用一把匕首

在历史的皮肤上，划出一道

无法愈合的轻伤

长　平

战争结束了

他们在历经数月的对垒厮杀后

幸存。疲惫

而今夜可以做梦

虽说在秦军战车的辕下

也可以微笑着，想家

多么安宁的夜

和平的风声，遮掩着

一个巨大的噩梦，在挖掘

人是何物呵——

四十万

在黎明到来之前

无声无息，沉入大地之上的

黑暗

阳光，年复一年

风吹过旷野，年复一年

死不瞑目的呼喊，从地层下爬出

年复一年，荒草蔓延……

李　广

无边无际的匈奴沙漠似地围拢

吏士皆无人色

李广缓步于溪边饮马

其子敢如战神之犁铧往返划破敌阵的营幕

曰：胡虏易与耳

广乃轻舒猿臂身自以大黄从容而射

白色羽毛的劲疾风刃刈割大片秋草

穿过五个匈奴射雕者的强悍血肉和塞外荒原的长烟落日

于薄暮时落入昏暗林中射伤他宿命的石头......

惊飞的落叶——一声片片撕裂的

负痛的虎吼

（注：李广之子名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