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清明节,无雨。
阳光如一锅温水,煮着田里的麦苗和陌上的青草,弥散出一股直入心脾的香味。这现实的味道和记忆中的味道不期而遇,浓烈得让人快要窒息。
多数的冢尖已插上了纸幡。乡民们管它叫“长钱”,看来中国人的祭品总是与钱财和食物有关。
纸幡在星罗棋布的坟茔上飞舞,和着风的节奏,时而妙曼,时而狂野,渲染着一个属于先人们的盛大节日。周围的参照物仿佛瞬间隐遁,时间倒流回唐宋、秦汉一直到洪荒。
插纸幡是乡民清明节祭祖的一个固定的仪式。我至今不懂得这仪式确切的功用,抑或它背后埋伏的传说。传说是解密中华传统民俗文化一个通用的公式。
家父冢上迎春花的藤枝密密匝匝的,恣意地从坟头向下伸展,一直蔓延到我脚下的地面。儿子第一次跪到了家父的坟前,他现在的年龄和我当年跪在新坟前的年龄正好一样。每磕一次头,儿子都把额头紧紧地贴在地面上,这让做父亲的我有些羞愧自己的敷衍。
“爸爸,为什么给火里扔鸡蛋?”,“那是给爷爷吃的”,我答道。儿子将信将疑,把手里的小玩具也扔进窜着火苗的纸钱里。“我想让爷爷玩我的玩具,”儿子道。我笑着说:“如果生命果真可以轮回,你爷爷已经近30岁了,早过了玩的年龄!”
迎春花的枝条轻轻的摆动起来,难道是冥冥中家父想要抚摸他未曾见面的孙儿的头吗?
迎春花是一种生命力非常旺盛的植物,折几根枝条,随便找个地插下就能成活。这花在家乡被称作“扇坟花”,因为它只生长在坟地里。“扇”是土语,当作“盖”或“罩”理解。
不知这是谁的创意?竟让迎春花在坟地里安下了家。扇坟花扇住的坟茔,不会因风雨的侵蚀而早早地萎缩,同时也让它比光秃的新冢有些生气。
我是有点喜欢扇坟花这个名字,它是以迎春花的功能来命名的。这符合乡民的实用视角。
家乡是没有梅花的,春寒料峭中悄悄绽放的迎春花是乡民们看见的第一缕春色。乡间的春天竟然从坟地开始,这颇有些意味。或许是祖祖辈辈辛劳不辍的先人们,在提醒子孙们莫忘农时吧!
这正是萌发诗意画意的季节。
坟地犹如一个小小的孤岛,墨绿色的麦浪从四方涌来,似无边的汪洋。浮动于海面之上的桃李和杨柳,云蒸霞蔚,如烟如幻 。
然而,大抵一切的诗情画意,都是需要用肉体上的辛劳或精神上的煎熬来作注脚的。眼前的景象即是如此。
为什么会选择在这个季节祭祖?我想这大概是对迎春花最好报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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