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清明时节雨纷纷,我在外浪荡多年,今年拜祖又错过了。那几天城里堵塞得很,在车上遇见从墓地里回来的人们,带着一身烟灰气,车厢里也感觉到一种肃穆。重阳登山也是好佳节,王摩诘身居异乡,回想兄弟们登高,“遍插茱萸少一人”,似乎也可为清明作咏叹。我则想起家叔家伯,堂弟堂妹们,又在念明哥哥今年怎么又没回来拜山哩。
家乡安先人墓地都在青山之上,环带绿水,我们扫墓也就叫拜山。墓穴的地理,关系子孙的兴旺大计,长辈们请来有名望的风水先生,酒饭相待,茶烟候着,两耳恭听,不敢怠慢。风水先生托着罗盘到山水之间找穴位,选定时,再择良日动工建墓,往往在同族里请来几个短工,忙上三四天,与造新房没什么两样的。由此可看出中国人对超自然力的敬畏。
战乱时,我祖父年纪轻轻去了外地码头谋生,却再也没了消息。几十年过去,曾与祖父同事的乡人回来说,当年曾约他一起去香港,他没答应,最后是他留下来,不幸遇上一场瘟疫死在了那。现在祖父的墓只是放了一块砖头,说是招魂,但正面巍峨耸挺的羊轱岭,风水先生说子孙会出笔杆子尖的文人。我们家文人没出过,倒是我小时候起就痴迷文章,人有各种各样的癖好,书画、戏剧、女人、明星、足球,我今生却与文学结上了不解之缘,后来还索性给自己起过一个笔名“羊轱岭”,我想与生俱来的癖大概也是命理的。
清明拜山最是孩子们快乐的时光。家一下子热闹了很多,男人杀鸡宰猪,女人忙着炊“桃果”,一种面粉做的馒头,在大灶前用柴火炊,大盖锅呼呼的吹白气,“桃果”就这样做出来了,做为一种拜山的供品。拜山后“桃果”都会带着日晒气,孩子们不知道是肚子饿,还是受不了诱惑,就用手拭去烟灰,站在山上路边津津吃起来。远地的人儿都陆续回家了,平时很难见面的亲人又团聚一起。城里的孩子回到乡下,见着猪狗又怕又好奇,常常追逐着嬉戏,乡下的孩子们也多了新伙伴,可以在小巷口放炮放烟花,平时静寂的乡村一下子活跃起来。
拜山时,大人们挑着满是供品的箩筐上路,走在带着露水的田埂山路,鞋上走得沾满了露水和泥巴,要经过几处郁郁葱葱的荔枝林,有时冷不防惊动林里的几条狗,孩子们吓得紧紧贴着大人的衣衫。到了山上的墓地,一年过去,墓前长满了野草,大人用锄头连根除去,清理得干干净净,这时供品摆上,烧香。孩子们敷衍了事,心思全放在了寻找山上的野果,覆盆子正结得果实累累,吃在嘴里又酸又甜,他们很贪婪,摘了手里放不下,就往兜里放,难得一年才来那么一次的。想象先人们享用供品该差不多了,烧冥币银纸,够之用一年在冥府里的花销,末了放鞭竹鼓炮恭送,旷山上都是拜山的人家,炮声此起彼合,悠悠不绝。
一般人家拜山都是喜欢挈妇将雏的,大大小小都出动,人越多越显得有旺气。人丁少一点的人家有三两个人过的,就显得零清单调。拜山场面浩浩荡荡的,要算是拜公祖,我去过那么一回。每次拜山都是请了十多部汽车拉往山上,大家又说又唱,好象是去旅游,时间则在清明过后,过完私家的祖大家腾出空来。公祖迁来此地时是一个人,还只是个外姓人,他在此处发现一块宝地便飞黄腾达起来,置买家产,娶妻养妾,子孙繁衍,蔚成大族。那块宝地是一小块地皮,他早上起来发现周围都被露水沾得湿湿的,只那块地却干干的,他觉得这是宝地,暗中用水泼湿。没有人与他争,他就在那宝地里搭棚,养上两百只鸭,奇怪的是,每天都可以拣到三百颗蛋,大概宝地的灵气所到,大雁就飞过下来棚里栖息,并产蛋于此。
公祖还养了一条狗,这狗很有灵性,也很忠诚勤恳,为公祖的事业屡建奇功。至于怎么建功业,我只记得狗救过公祖一命,也曾打败过歹徒,具体细节可都记不真切了。后人赏识狗的义气,便在公祖墓旁边做了个墓地叫“义犬公墓”。墓地在5公里外的小山上,傍着碧波万顷的湖水,义犬公死后能与公祖享此青山绿水,受千百人祭拜,说来真是个传奇,但也要有一个“义”字当头。传说义犬公大限将到时,是寻到主人的墓地来的。现在的科学得知,动物认路与人不同,狗的嗅觉很灵敏,找到公祖的墓地也就没那么出奇了。
以我家乡的规矩,嫁出去的女儿如泼出去的水,从此不再管拜山的事了,只有过年和中秋才回来一趟娘家。四伯公没有生子女,收了一个养女,他殁后墓地由其他房的子孙拜着,秀梅姑就常常寄一些钱回来,给娘家人买点供品拜她养父。小时侯那些同宗族的姑姑都还没出嫁,绿姑与我隔了几代人的血缘,但是由于族里男丁稀少,她与我感情比其他孩子都亲近些。她大我十岁,我印象中长得象仙姑一般美丽,她去外地读书,回来时常常带着我,那时候我才七八岁,感觉自己就象王子般幸福,甜甜的。
后来绿姑出嫁了几年,就是不能为夫家生个一儿半女,六公六婆看着着急,商量着可能是出嫁的时日不对,建议她回来再重新迎娶。那一年我读初中,也不知道她忧郁的心事,忽然见着绿姑回来,我很高兴。她还和我们一起去拜了一回山,但她也不怎么与我说话,在山上和一位族兄谈论墓碑的字体,她说从字体可看出一个人的肥瘦及性格。我当时听着半信半疑,真想在她面前显得博学多识起来,有文化该多好。高中起我到外地去了,她也很少回娘家,从此也就再没见面了,慢慢淡忘了,但是听说她一直都还只是个女儿身。
现在人没有再流行墓山,死人与活人争土地,岂不怪哉?李敖自嘲“死无葬身之地”,早把自己的遗体捐给了医学用途。他是唯物主义者,不相信什么命运,也不会相信风水,但无论是谁,狐死首丘,叶落归根,却是摆脱不尽的。人可以四海为家,但根却只有一处。根在哪,故园就在哪。无论此身何在,此心永远不变,岁月山河阻隔不断游子对故园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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