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今年已五十有四,两鬓早就斑白了,背也有点驼。父亲已不再是那个从前经常背着我,腰板挺直,行走如风的父亲了。父亲真的是老了。
父亲是在割栽罢了我们家的秧后出外打工的——到苏北栽秧的。去年他就曾去过一次,挣了800来块钱。今年他还要去,一同去的还有我们村的百几十来号人。他们都是穷怕了的人,在家闲不住。我和母亲都极力劝阻父亲让他今年别出外打工了。可父亲不同意。他说出外总比在家蹲着强。我们知道父亲的心思。父亲为了给他小儿子成家至今还欠有一万多元的债务。那债务像一盘磨一样压在父亲的心头。
父亲要出门了。母亲把他送出很远很远。“干不动就回来,别逞能。别和年轻人比,你现在不比从前了。”父亲不住地点头,连声说好。父亲这一去就是三十二天,连个电话也不往家打。母亲在家天天盼哪盼。
这父亲终于回来了。父亲算了一下,这次出外打工刨去吃喝、路费还节余1000来块钱。这在农村可是个不大不小的喜事,它相当于卖2000来斤粮食呢。我们知道这钱是父亲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抠出来的。母亲在忙前忙后为父亲烧菜做饭。我与父亲面对面地坐着,父亲一边喝着酒,一边打开了他的话匣子。从他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才约莫了解到了父亲这次出外打工的一些消息。
父亲这次出门一点儿也不顺。开始干活的第一天,父亲和大伙一起帮东家把柴油机从田里往河埂上拉,准备运过河。大家都在使劲,单单父亲手中的绳子断了。他一下子连人带绳子都窝进了河沟里,腰部硌在了一块石头上。顿时父亲的腰就像断了似的钻心地痛,爬都爬不起来。
父亲是被大家抬回了住地的。大伙劝他到医院去查一查,可父亲显然是怕花钱,死活不愿去。父亲只是让一个亲戚给他买了点止痛消炎的药和几块膏药。第二天父亲就咬着牙开始下地干活了。插秧是个弯腰的活,父亲一弯腰就感到钻心地痛,豆大的汗珠一个接一个地往下掉,看得其他的老乡都心疼地劝他:“老沈,你腰坏了别干了,别累坏了身子,回去吧。”可父亲咬着牙,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又低头继续插他的秧了。我不知道父亲这三十来天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只知道他们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的觉。晚上拔秧要到十一点左右,早上四点多就得起来拔秧、担秧,老板可不管你死活。父亲说,讲起来也算走运的,没过几天,腰竟奇迹般地好了。
父亲说着,吃着,谈笑风生,一点也看不出他像是吃过那么多苦的人。父亲说其实打工也很快活。最快活的莫过于晚上收工,大伙聚在一起吃饭,喝酒了。菜没有好菜,苏北那地方的人舍不得吃,肉十天半月难得吃上一回。最常吃的是辣椒、茄子,家家户户都种,田埂上也有,管你够。酒是一块钱一斤的老白干,便宜,尽喝。大伙都是干力气活的,在一块喝酒也用不着客气,一顿酒要是将住军了,有的人能喝它斤把,喝过之后大家就蒙头大睡。第二天不误干活。
父亲瘦了,两鬓的白发更多了,也更苍老了。年轻的时候,父亲一直是守着我们家的几亩薄田艰难度日的,倒也把我们兄妹三个拉扯成人。父亲勒紧裤腰带供我读书,使我考上了师范,成为我们村第一个吃“皇粮”的人,想想父亲真是不易。令人没想到的是,老了老了,父亲竟也加入了打工一族。看着两鬓斑白的父亲,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父亲啊,父亲,你什么时候才能静下心来,不为生活而奔波,安度晚年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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