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

一

下半夜。逐一卸下钉子

大片锈迹，折痕

我摊开自己

一些小缺口，隐约有光

狐狸出动，它有毛茸茸的尾巴

岛屿在暗处隐没

而星光，频频击打漂流瓶

二

中年以来，我屡次败给秋天

一夜风声，我吱吱作响

避讳谈论果实，色彩

身上有着掸不尽的落叶

大雁逃亡，替我发出

凄厉的叫声

三

一些词语固执地卡在空中

比如绿色，底纹，细碎的花朵

我不肯零落为泥

或许，真的有一片土壤适合于我

只要我一俯身

我因悬而不决而荒芜

四

那时月光。花的影子，琴声

我误入歧途，在阴影里一再分行

后来，月光匮乏

马匹无法叮当作响

我在窗前干涸，半明半昧

五

我继续用江南欺骗自己

不时模拟些水声

或者，用桃花的绯红

把自己烧出疼感

六

诗歌中的女子在雨中抽芽

一直未能郁郁葱葱

我知道她是美女蛇

我已爱上她的女儿身

我还得爱上她的红信子，和

滑溜溜的蛇皮

七

海市的废墟，虹的残骸

我用沉默面对笼子

八

街道。我画着不成熟的弧线

局部异常灼热

不能出现碰撞，或者跌倒

对仅存的肉体

我小心翼翼

九

妻子她温暖，吐丝

一圈一圈缠绕我

我一再向她的方向倾斜

她随手扯去我颈上的一撮羽毛

说，“亲爱的，如果能阻止你飞翔

我不怕伤到手指”

我爱她。把长出的翅膀

偷偷再删去一点

十

我在办公室蜷伏成一节台阶

是的，台阶，有着整齐的边沿

每天用公文捶打自己

没有人知道，我圈养一只狐狸多年

它的爪子纤小，在我心中

一遍遍踩着梅花

我们都不露出尾巴

十一

我坚持，直到绝望

而诗句贫瘠

我种下的柳树，不谙水性

十二

天明时分，我被栅栏逼回人形

我知道，羊群是无辜的

我不忍把它们数来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