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才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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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 望 家 园
故乡坐落在一个古老而遥远的山寨。
山寨是古老的山寨。一座座断垣残壁掩埋着一个个家族迁徙没落的故事;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土墙茅草、青砖石板以及钢筋混凝土白瓷镶边的农家小院演绎着一代代人艰辛跋涉的历程。
山寨是遥远的山寨,四周山外是山,寨中地貌峥嵘。城市的喧嚣扰乱不了这里的寂静,世俗的噪音混不进山民们的耳根。
奶奶说山寨起源于哪个年代已经无从查起,爷爷带着家眷逃兵躲匪到这里的时候,稀稀落落已经有四五十家人横挂在半坡上了。山寨对门的半岩上有个洞叫"佬二洞",四面绝壁,只有一条毛路上去。洞门口有一棵桶口大小的野毛桃树,像一只神雕的铁爪遒劲有力地抓进坚硬的岩缝,在绝壁上展示着生命的坚韧和旺盛。奶奶说毛路是后来才贴着岩壁凿上去的,爷爷和村民们为了躲避兵匪的劫乱,将全村的老弱妇幼连同猪牛牲口搬到了"佬二洞",猪牛牲口及笨重家什安置在下一层的"簸箕洞"里,全村老幼则用吊绳栓着十几米绝壁上的那棵大桃树,用吊桶一个一个地吊上了"佬二洞"。在那些匪难横行的岁月,爷爷与村里的老辈人们就是凭着这得天独厚的地理天险,只消用一些木棍和石块做武器,就足以使痴心妄想前来作祟的匪徒们闻风丧胆。洞口的大桃树,成了全村老少吊上吊下进出的天梯。直到后来水福的六爷从洞口下吊时不幸绳断摔得脑浆迸裂后,田七公心痛得咬牙切齿好不容易才从熏黄的板牙里迸出几句话:"狗日的,不怕得,修条毛路下去大家上下稳妥点,土匪要真敢上来,老子几闷棒照样叫他脑壳开花。"于是,开山凿石,有了今天上"佬二洞"的这条毛路。
透过密密层层的荆棘杂草,我们几个放牛的小伙伴像几条身怀绝技的壁虎,鬼鬼祟祟地摸上了"佬二洞"。早就蓄意想上来看一看了。听大一点的伙伴们说,洞中埋藏着老辈人流传的一把黄金宝剑,曾经让多少横行叫嚣的贼匪血溅三尺、人头落地,那威力不亚于电视剧《雪山飞狐》中胡一刀流传的宝刀,只是至今还没有人寻找到。我们诚恐诚惶地打量着洞中,黑暗充盈着四周,静谧至极,时有"滴嗒"的岩浆水滴打声清澈入耳,不禁让人神经激灵,毛骨悚然。不敢再进去了,几个鼠一样的小家伙,就着洞口的亮光,择一个地点挖下去。地面很蓬松,全是柴灰,很快就挖去了一两米深。再往下挖,还是柴灰,只是年代久远,夹层中有土黄的泥色,时有破碗碎罐等瓷器掺杂其间。突然眼前一亮,一块白色的物体现出土层,大家争着伸手去拔,在一阵"预备-起"整齐的发力声后,几个小伙伴四脚朝天全倒在一团。定睛一看,手里紧紧攥着的却是一根森森的白骨。"妈呀!......"在一声紧接一声的尖叫声中,一个个像失魂的野兔夺洞门而出,梭一样地滑下山去,从此再不敢上"佬二洞"半步。
山寨从此在我好奇幼小的心中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那些祖辈流传的故事一直盘踞着我的思想--神秘,诱惑,向往,而又不可触及。背瓦缸的老汉与黄金狗的恶斗;豹子破窗而入从睡死了的夫妇怀中叼走婴儿的凶险;狼从厕所的下孔伸爪进来抓人的恐怖......田七公咳了咳,胡子一翘一翘地继续讲:大炼钢铁砍光了深山老箐林,豺狗老豹转回老家去了;"粮食关"成千上万的饥民四处流串,饿死荒途沟野是常见的事,狼芨粑(用厥类的根晒干碾成粉做成的粘粑)充顿顿就是那时的事了。直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田七公说姑奶奶是他当年捡回的童养媳,饿昏死在羊场大坡路边的刺梨棚下,七公放牛刚好遇见,看长得眉清目秀,当下起了恻隐之心,带回来灌了三碗热姜汤稀饭醒过来,后来做了姑爷爷的媳妇。
我是土地下放那年出生的,爷爷说赶得及时,刚好赶上分田地,二天肯定是个吃国家粮食的命。结果我的名下田地一共分得了一亩二,总算不是"黑市人",可以名正言顺地种自己名下的田吃自己仓里的粮。也许是命好的原因吧!没有经受过兵荒马乱的惊吓,没有饱尝过饥寒交迫的滋味,田七公胡子里的那些故事在我童年冥思苦想的思索中始终没有找到印证的答案,在一次次瞠目结舌的惊讶过后,我的世界又与小伙伴们融进了故乡快乐的高山流水之中。后来,七公去世了。再后来,与爷爷风霜雨雪一道走过来的长辈们也都相继去世了,连同那些忽闪忽闪的故事,也一同在我的记忆中渐行渐远。
春天,当布谷鸟的清脆划过空旷的山谷,老牛早已一脚踏破朦胧,在板结的土地上翻松新一年的希望。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挽手捞脚地下了田,大家今天你帮我一回,明天我帮你一把,一群一伙,拉拉扯扯决不让哪家人单力薄的田地丢荒落草。累了,就坐在田埂上或靠在坟堆旁,男人装袋旱烟,眯着眼悠闲地打个盹儿;女人们几个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谈论哪家有几个人口的地方,要栽多少秧,能打几包谷。不知不觉太阳和地面拉上了斜线,谁家的男人跳起来闷吼:"你家几姨妈嚼舌根还嚼不烂不是?等太阳落坡好了回家去胀干饭?"随着一阵稀泥巴打进水田里,溅那几个女人一身的泥水。"寡和尚,你找死不是?看老娘们几个不把你扯来泡烂田。"几个女人扑拉拉一下分几头截住了水田的各个逃口,虎汹汹地朝那男人围逼过来。男人急了,使足了水牯劲朝下一块水田丈余高的坎子猛冲下去,"哗啦"一声栽进半截深,光着的背脊上全溅满了泥浆,活像一头落进烂田的大黄牯。几个女人在上面笑得直不起腰,双手捧着肚腹还止不住口水一绺一绺地往外呛。这时,我们几个扯秧的小伙伴也从秧田里直起腰来,幸灾乐祸地拉开山歌的帮腔编唱道:"一头黄牯黄又黄,吹鼻打孔欺婆娘,逞你入进烂田去,看你还敢狂不狂"。男人从泥塘里翻身起来,听到我们几个黄毛小子也在调侃他,羞愤交加却不忘摆开老资格的架子:"儿们哟!屙尿还不得三堆牛屎高,俅事不懂小心老子也上来扯你几爷崽下来。"我们哪里还敢再作声,猫一样的弯下腰去佯装埋头扯秧,心里却抑制不住阵阵"咯咯"的窃喜。太阳的暑气一下子消去了许多,刚才的困意刹时烟消云散,男人照常驾牛平田,女人随后拉绳插秧,等到太阳落坡后,一回头,从坡脚到坡腰,漫野一片梯状的水田,明晃晃的水面已铺上一层浅浅的嫩绿。
农闲了,季节走进了悠闲的一节。坐进闲月,六七十岁的老太从篱笆上取下去年风干的糯谷草,抽出一根一根的糯米草芯,用水泡软锤细后来编草鞋,或挑色白质优的苞谷壳来编织农用的垫背;老汉们则从竹林里现砍几棵荆竹、吊鱼竹来花成篾丝,编几个背箩,织几把竹篮。从天楼上放下几块杉板或楸板,拿出做木工的家什,砍砍锯锯,打几张桌凳,圆几口饭甑。逢场赶集,身板硬朗的就拐着杖自己背去卖,腿脚不便的就嘱儿子儿孙背去卖,除了买些日常所需的柴米油盐外,余下的就一分一角积攒起来。老人们大都很硬气,说自己的棺材钱自己攒,不要儿子儿孙们点点行行都操心。
山寨的妇女们,农闲的季节才是他们真正的日子。他们或忙家务,或带孩子,或把小板凳搬到哪家院子里,聚在一起扯扯家常,拉拉闲话。谈论谈论男人,交流交流家务,手里却飞针走线,穿进穿出。为自己的男人织件毛衣,为姑娘赶件嫁妆,为老人缝件棉袍,一针一线地串联起琐碎的幸福。男人们闲着就去割草,砍柴,或吆上自家的大水牯去田边地角悠转几圈,顺便割些倒伏或病虫害的秧苗喂牛。坡上要是遇上那家的新媳妇在田间地头割草,就隔门对户地在山这边扯起了公牛般的嗓子唱起调情的山歌来:"小妖婆来小妖婆,放下背上小花箩,放下花箩跟哥走,包定让你来快活。"起初是一阵讪骂声,一来二往之后,坡那边也嘹亮起春情激荡的铜铃声:"有心跟哥哥不敢,无心你又叫死喊,再不回家守老窝,婆娘叫你断脚杆。"......也有山歌唱得好的,在飞歌传情山水引路中促成了一桩桩美好的姻缘。白顺耶(叔)就是十六岁那年跟随幺爷到白泥乡赶甲子场,回来在石菩萨小桥上技压群雄,一气山歌就唱回了我现在能干贤淑的大婶娘。
山寨的人就这样在安宁恬静中自由自在地活着,像一镜无波的湖面,起风的时候,顶多也只是荡起一圈圈美丽的涟漪。或是张家的牛马糟蹋了李家的庄稼,或是姓王的汉子招惹了马家的婆娘,或是哪家的娃娃又在作乱犯事......轰轰烈烈吵到村长家理头论足一番后,圆桌围拢,几斤地道的苞谷酒下肚后,两家的男人赤脖红脸地大手一捏,冤怨就一笔勾销了。之后,大家还是握着老式的锄头,年年岁岁,岁岁年年,一如既往地演绎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栖"的亘古历程,自足而长乐地生活着。
兴国是村里的第一个中专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山寨的人对读书还抱着"会认个倒正就行"这种态度的时候,兴国的父亲就对兴国说:"娃啊!祖祖辈辈在这两寸土巴上刨饭吃,锄头把都捏红了到头来还是这个鬼样子,现在你们有这样好的机会可以安心读书,只要你读得去,老子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你供出头。"。小学毕业,兴国没有像其他同龄一样"认个倒正"就回来放牛砍柴然后结婚生子,父亲背着他在九月一个秋雨绵绵的日子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了村口翻过了"佬二洞"山梁,从凉风洞坐船渡过了三岔河又走了二十余里的山路终于来到了区中学报名就读。三年后,这小子没有辜负他爹一把汗水一把泥的期望,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省城的一所中专,成了古老古代山寨里第一个登科中举的状元郎。消息一下子在邻近的村寨炸开锅来,兴国成了家家户户教育娃儿常常挂在嘴上的参照物。"好好读书,二天像人家兴国考个好学校也光耀光耀我们的祖宗""你看人家兴国,读书有出息了哪个还用再回来挖苞谷兜兜?"寨中几个读过几本老古书的长者更是将事情说得热闹悬乎起来:"古老古代穷荒凉,躬耕不求状元郎,共[chan*]党来天下变,山旮旯出金凤凰"织金沙田上边来了一位博古通今的风水老先生把罗盘一向,"结论"就得出来了:说山寨分南北两边坐落在由上而下的两匹坡梁上,从远处看呈"大鹏展翅"之势,山寨就像悬挂在大鹏两只遒劲有力的金爪之上,朝着东方就要展翅欲飞了。风水老先生断言,不出二十年,山寨肯定还会出达官贵人,只是看哪家的屋基临瑞气,祖宗显神灵了。
我实在无法想象那位风水老先生的臆断是否会产生不可估量的超自然神力,然而村里读书的娃儿陡然增多起来,大人们对孩子读书的关心决不亚于期待一季庄稼的收成。"一等人忠臣孝子,两件事种田读书"的祖训无形中被恭恭敬敬地请上了神龛,成了山寨人为人为事和理想追逐的价值取向。
像所有山寨的年轻人一样,十八岁那年,我也打上了背包行囊离开了山寨。托爷爷的洪福,地方下放那年出生的我,真如他老人家当初所料,吃上了"国家粮食"。然而考的却是中师,常常抱怨这一生是不能太远地离开山寨自由地远走高飞了。毕业后,理所当然地分回了儿时就读的山寨小学,当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本以为这辈子应当将青春和热血奉献给生我养我的山寨了,然而,政府的一纸借函却将我调离了山寨。虽然工作的小镇离家只有七八里远,可是步行却需要五六十分钟。坐惯了办公室,我明显感到自己变得迟笨起来,儿时的野性已荡然无存,面对泞泥的山路,常常显得呼吸失重,加之办公室事务繁杂,不容易才得抽身一次,因而往往好久才回一次山寨。然而很奇怪,每次回来,总有一些新奇和轻松的感觉荡漾心头,以前本来烦怨和在腻了的故乡,突然之间却变得无比亲切起来。倒在长长的靠师椅上,微闭疲惫的双目,让身心和灵魂脱壳而出,一任所有的愁情烦事随风飘去,那种久违的儿依母亲的感觉刹时涌上心头。有时会想,其实留守故园又有什么不好?可是,回归现实,又有几人真正能够死守心中的家园?明天,我还得赶回我供职的小镇去,还有许许多多的生活和梦想等待着我去追求和争取。
突然之间似乎明白了那些不愿留守山寨的人们,为什么回来后又出去,出去后又回来。在异乡的城市流浪的人们,当饱受风雨的沧桑找不到寄栖的屋檐,当跌倒的疼痛找不到亲人依偎的怀抱,这时,故乡无疑是最宽容最忠诚地等待和接纳你返程的港湾和避难所--因为这里有我们祖祖辈辈流传的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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