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在大海的边缘

天空没有翅膀的痕迹，而我已飞过！——〔泰戈尔·流萤集〕

一

梦幻的色彩，只是源于对陌生世界的极度渴望。当我走出罗湖火车站，抬头仰望着深圳的天空时，这种感觉格外的强烈。

我从来没有想过，突然来到这个陌生而喧嚣的大都市，是否会受到生活的冷遇，便在一种莫名的冲动中从票贩子手中买下了几张高价车票，匆匆登上了南下的列车。事实上，从我到达深圳的那一刻起，我就感觉时刻被一股潮热而氤氲的气息包围着，甚至当后来我辗转来到惠州的时候，这种感觉依旧十分的强烈。这让我在些许的压抑中感到了几丝兴奋。也许，在那个面朝大海的地方，我注定了不会平静安然的度过这个漫长的夏日。

因为繁华，所以冷漠与脆弱同行。不知道是不是每个大都市都会给人这样的感觉，整日奔波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看着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庄严与华贵，在夏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几分酸涩与不安不禁悄然涌上心头，就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坐在摇椅里看着窗外那个流光溢彩的春天一样。莫非，我的天真与自大注定了我会被这个城市拒之门外？

现实似乎就是这样的，只有在经历了彷徨和迷茫之后，才会在呐喊之余获得生活的动力！

二

映入眼帘的是远处那一道道淡墨色的山痕，在湛蓝的天空的衬托下，纤柔毕现。这是在此我离开惠州之后一直萦绕在我脑海中的一个最深刻的影像。心中突然怅然起来，在这个群山林立的地方，我不知道大海离我还有多远。

选择惠州，只是因为深圳留给了我太多的无奈与苦涩，所以，才会辗转流动，寻找新的生活。突然觉得人其实就跟大海一样，只有充满了桀骜不驯的灵气和流动的美感，才能成就永恒的梦想，否则，就会变成死海！

不系之舟的方向，就是流浪。

我清楚的记得，进入新丰家具厂的那天，烈日的炙烤让人感到一阵阵的窒息。命运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昨天，我还在校园里悠闲的品着绿茶，无忧无虑的玩着电脑；而今天，却像城市的民工一样，四处奔波，最后竟沦落到要出卖自己最原始的劳动力。生活，和我开了一个绝妙的玩笑。

看着同去的两百多个高中生进厂时满脸的欣喜和快乐的神情，我忽然觉得有些许的悲哀。是的，他们还没有经历现实生活的磨砺，总难免会有一种初涉江湖的豪情与憧憬；却不知道那只是他们自己构筑的一个梦幻的国度，天亮之后，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漫长的夏日就像一部电影，荧幕拉开之后，那些未知的精彩与感动，梦想与希望便一幕幕的奔涌而来，让人在茫然中不知所措。或许，只是因为我们拥有着飞扬的青春，所以才会如此肆无忌惮的挥洒自己的激情与不满；或许，只是因为我们不甘平庸，才会用这种另类的方式来诠释我们的奋斗史——尽管它只是昙花一现。毕竟，残酷的现实承载不了我们年轻的希望！

三

时常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和朋友一起去厂区后面的那片山坡。这里的天空有着大海的颜色，和大海一样，干净，简练。于是，我总是在问自己，海天之外，究竟还有什么值得我去苦苦追寻？然后，在一片沉寂中，我看见风像剪刀一样，在远方的天幕上裁剪着，直到那片透明的天空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之中。海风，在夜色的缝隙中，一丝一缕的渗透在我的脸上，我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七月的骄阳和繁琐沉闷的工作终于把那一颗颗因对未来和远方不抱有无限的希冀而高高飞翔的心打回了谷底。于是，在那个细雨濛濛的午后，他们向这座海滨小城妥协了。在薄薄的雨雾中，我看着他们缓缓走出工厂的大门——带着几分无奈，亦或还有些许的伤感和酸涩。是的，当心目中的乌托邦在自己的眼前突然崩溃时，我相信没有人可以安然若素，泰然处之。

而我，就像是一个局外的看客，冷眼旁观着那些流动中的伤感和美丽，任它们在雨雾中肆意弥漫。恍惚中，我又看到了海潮翻涌的大海。因为对大海的敬畏，我只能选择坚持。

在习惯了淡然回味这些飞旋的往事之后，我开始学会了在白天和黑夜的夹缝里寻找原始的自我，那似乎是一个汇聚了躁动和悠远的灵魂，在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他的真实面目之前，便已飘然而去，只留下我茫然地停留在那片不属于我的土地上，为那个看得见尽头的目标跋涉。或许，在我的骨子里，大海，就是我此行的终极目标。

偶尔，也会去网吧坐坐，打开qq，看看那些散落异乡的朋友是否一如往昔般玲珑剔透，亦或，为了些许别样的生活，如我一般，浪迹天涯，黯然无色。我是一个害怕孤独的孩子，所以，即使是在为了那些遥远的渴盼而义无反顾之时，我依然回敞开胸怀，接纳来自身边所有的爱与关怀——尽管有些是陌生而苍白的。而我，却依然乐此不疲。

我的健谈，也注定了我是一个不甘寂寞的人，所以，我的身边，似乎一直都不缺少朋友。于是，忽然间发现自己仿佛已经置身于一个聚集了人生百态的微缩环境里，看得真切的，依旧是那些光怪陆离的影子：仓促而稚嫩的爱情，妩媚而沧桑的叹息，隐约而动感的欢笑。那些矛盾亦或统一的表情就这样毫无征兆的镌刻在了这些刚刚迈进青春的门槛的孩子的脸上。我的不解，我的惊讶，终究只是变成了一些零碎而落寞的回忆。

四

树仔说我是一个很自我的人。是的，我不够干脆，所以，我终究还是错过了那唯一一次可以去大亚湾看海的机会。我的梦想，在即将实现的边缘，突然转变了方向，我知道，其实是我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那片传说中蔚蓝而汹涌的大海。因为我知道，我是一个有着太多欲望却又太过平凡的人，我的悲哀在于，那些欲望中，有着太过纯粹的因素，突然想到了海子——那个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海子。我与他的不同，只在于我缺少了一颗纯粹而质朴的心。

八月，那是一个令国人为之疯狂的时刻，从来没有想过会用这种简陋的方式来迎接如此庄重豪华的奥运盛会。在那个露天的小卖部旁，我看着那台色彩不甚鲜明的彩色电视机，突然感到万分的荣幸。毕竟，漂泊他乡，我不敢奢望能有机会坐在场地的一隅，和国人共同分享那些深入灵魂的荣耀与自豪。在人群一阵接一阵的欢呼声中，我看到一个蓝色的精灵趁着夜色，悄悄潜入了大海的深处，我不禁泪流满面。

只是，在我回到学校之后，再回首那些与奥运有关的往事的时候，却发现定格在记忆里的，只有杜丽痛失首金时的泪眼，和几天之后身披国旗，与众同喜的笑颜。是的，她代表了一种早已从我们的精神世界里淡去了的精神，那是青春永不言败的宣言。海纳百川的执着，其实也不过如此。

随着奥运的远去，我的归期，已近在咫尺。依然的不甘心，于是在辞工之前去了一次淡水，那是一个听到名字，就会让人联想到大海的小镇，叶挺将军的故乡，繁华而稳重，像一位敦厚的长者。我没有叶挺将军的坚韧和与顽强，更没有将军义薄云天的豪情和气壮山河的壮举。所以，我只能虔诚的走过那一条条印有伟人足迹的街道，找寻大海的味道。同样是这个让我感叹的小镇，将我最后的希望阻隔在了大海的边缘。也许，这真的就是宿命吧！

五

2008年8月22日16时52分，惠州北站，k556次列车，新空调硬座，快速。我的梦想，还有尚未完全散去的好奇和遗憾，随着一声呜咽而悠长的汽笛声，而永远留在了这片不属于我的土地上，透过车窗，看着窗外迷蒙的世界，才蓦然发现，原来，我一直流浪在大海的边缘。我突然想到了那个永恒而经典的问题：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而这，就是真实的生活！突然间我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懦弱和无能。

那天，正好是“鹦鹉”号台风登陆广东，整个城市都沾染着海水潮湿的气息，我想，此刻的大海，定然是浊浪滔天吧，我最后残存于心底的一丝关于大海的记忆就这样被一场飓风吞噬。

罗兰对我说，南方就是这样的，永远是湿漉漉的，它有着许许多多无法让我们停留的城市。于是，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就有了无数的漂泊者。

我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眼前，是一片奔涌而来的大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