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堂兄弟
民国初年,祖父一家由四川涪陵迁来贵州永兴任家桥,买了三十来亩山地水田,父亲兄弟三人各分得十来亩。五十年前,我父母弟妹一家七口,堂兄弟父母弟妹一家六口,全部在五九年底饿死完。我和堂兄弟因在外地工作,幸免于难。
堂兄弟小我两岁,生日却只差前后一天。堂兄弟报养给我父亲,我父亲在排行中最小,因此堂兄弟叫我父亲为“幺爹”。我父亲和堂兄弟的父亲也刚好相差两岁,祖父远迁贵州时,他们是用箩框一头挑一个排到永兴的。堂兄弟的小名是父亲起的,叫“马儿”。因为我叫“牛儿”。
六○年堂兄弟下放回去,讨了媳妇,种了屋当门的那些田土。他必须背着娃娃犁田,兄弟媳妇则下田用钉靶护田坎。当时的农村因死人太多,大量的田土无人耕种,堂兄弟夫妇只好一天忙到晚。一忙就忙了五十年,三个姑娘出嫁,两个儿子成家,从年轻小子忙到白发苍苍。我还记得他们当年的结婚对联:
自主婚姻,聊备香车迎淑女;
持家勤俭,只凭薄酒待家宾。
堂兄弟的隔壁是二伯家,他们的成份是富裕中农,反瞒产、挖浮财,二伯被打了爬着回家,也没有把藏在一个柱子里的几十块大洋交出来,待到农村大面积饿死人之后,才偷偷地将这些洋钱拿去换米,他家五口人只饿死了一个小姑娘。他家的房子当时已充公做了公社开会场所,大门上的对联是:
高[chao]赶高[chao],跑步进入社会主义社会;
胜利接胜利,发展巩固和平民主阵营。
从内容看,那时还没有“反修防修”。而且,我当年回去埋人时,没饿死的人说给我一首民谣:“提起五九年,骑马到苏联。苏联老大哥,给我吃馍馍。馍馍香又甜,农民真可怜!”可见,五九年的大面积饿死人并不是后来宣传的“是苏修逼债的结果”。
堂兄弟在农村,先是忙一家人的生存,后来是农村联产承包责任制,儿女又长大得力了,日子过得还算舒坦。大儿子在镇上买了一套商品房。二儿子盖起了一套砖混房。现二儿子小俩口出去打工了,孙子、田地,都丢给了堂兄弟老俩口。堂兄弟舍不得荒了一分地,一天到晚忙碌着,犁田插秧,挑粪种菜,上山采茶,过年杀猪,样样来得。
可是,两年前堂兄弟身体每下愈况。先是一只眼视网膜脱落,瞎了一只。人也渐渐消瘦。但仍坚持做农活。周围的人都说“马哥这两年痿下去了。”其时他已六十八岁,儿女为他准备了棺材。去年冬天,他上山挖疙兜,心厚,挖了一满背,斧子放在上面未插稳,一耸肩,斧子掉下来不偏不正砍在大脚趾上,劈成两瓣,只好去医院输了八天的液消炎。大脚拇趾好了,多年的慢性胃炎也好了,自此饭量大增,酒量也不减当年。现在是老俩口加二儿子四口的农田、茶山,他一年做下来并不费力。今年我回去,他白发红颜,我给他老俩口照了一张相,那真是如仙山老道,健康得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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