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　园

故乡的后园，是我儿时的乐园。后园是一个斜坡灌木丛林。灌木丛中，可见稀疏冒出的细高的松、杉，柏杨、枫香；几处还杂有多枝的杨梅，大叶的枇杷。我家的茅草房，就如一个衣裳褴褛的穷人，很不合适地站立在这园林边上。而这园林的三分之一，却又是我家自己的。

园林铺盖着一个不高的山头的一半；另一半是坡地和梯田。园的周围有长满刺棘的园干，半人高，用杂土和乱石垒成，有似缩小了的简陋的城墙。园干南面有一条路口叫园门。这园门，在我知事时就空有其名了，连一点门的痕迹都没有。可见这园子的存在已经有相当长的年月了。这个园林没有名称。在它相邻不到一百米，山头南面的同一个斜坡面上，还有一个同样的园子，叫张家园子。不过这张家园子只有一些小树丛，下半坡多坟，上半坡是土地，只有围着的园干同我家后园一样，不知道这两个园子早年的主人是什么关系。等到我在外地多年，才打算回去问过究竟时，老一辈都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饿死了，他们的坟早已荒草寂寂，问谁去呢？何况园林还一度归公社所有，古树已经献身于大炼铜铁，园干的刺丛也同时荡然无存。我分析，这园子在几百年前，可能是一个苗族土司的庄园，改土归流后被流官霸占。园子边上还有一座石坟，修的很坚固，传说叫苗坟，这坟的主人恐怕就曾经是园子的主人。

我家原籍是在重庆涪陵蔺市镇，民国初年土霸争斗猖厥，祖父才举家逃难迁徙到这黔北的湄江边上，既而买下了这半个山头的园林和田地。

父辈四兄弟。长途迁徙时，父亲和三伯，被装在两个挑箩里，由大伯一头挑一个。二伯八岁，自己走，还得背上一点行李。祖父则挑着全家的所有。祖母小脚，不知是怎么一拐一拐地走完这川黔山路的。

祖父积蓄本不多，初到湄江边上是租赁一家碾房维持全家生计。大伯不久就被土匪抢劫打死了。在这碾房的下游，住着远近闻之胆寒的兄弟一霸：胡廷秀和胡廷杰。兄弟俩一身武功，二根棍棒，四围莫敌。奔跑的速度可以在田埂上追上一条健跑的狗，将其抓住尾巴，提着甩到另一头来。周围的有钱人惧之如虎，恨之入骨。这时正好有一个叫李二营长的，带一营的兵过永兴，有钱人就选了几个代表，每人揍着一箩银子，递上状子，在李二营长面前长跪不起，要求镇压胡氏兄弟；李二营长沉思良久，终于横下心收了银子，接下状子，半夜派兵到湄江边上抓了胡廷秀，当场就抢决在湄水河边。然后连夜开跋离开永兴。恰巧这时胡廷杰不在家，更不知什么原因又病死在外。兄弟俩一死，所霸占来的土地，就有亲戚出面廉价变卖，我祖父就买下了这片园林和林周围的田土。

父亲八岁时相继死去了祖父祖母。他只好去当帮工，长到二十一岁时还讨不起媳妇。这时，正值红军长征到了遵义，“共匪共妻”，人心惶惶，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儿恰又还未说成婆家，于是就托人说给我父亲；父亲一点准备都没有，迟迟不能迎聚。母亲那边催得急，说再不去接，就用轿子把人送来。于是就在红军到达永兴的那天晚上，几个帮工冒着大雨，连夜去把我母亲接来。

等到我长到两三岁，抗日战争正急，父亲选择了长年在外躲避抓兵的逃亡，我唯一的乐趣就是在后园找野果子吃。园干的草丛里，有小鸟衔放的小柿子，到过冬时熟透，小鸟会记得藏在何处找来的，却被我抢先找吃了。园干的藤网上，有一种如现在的药物胶襄似的果子，叫牛奶（读mai阴平），熟透时酸甜可口。杨梅树是爬不上去的，只能由母亲有空时摘下来大吃一顿。但我也得极不愿意地背着竹篾背箩到园子里去捞枯叶，以供煮饭生火之用。灌木丛下、园干的刺藤下，枯叶中有一丛一丛的兰草，冬春，就有一朵一朵的兰花，翠绿的、紫红的，一径双苞的先后开放，清香扑鼻。夏天，有蛇出入，但不多，我也未被咬过。我最喜欢的是追着看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有一次，一个松鼠从这棵树跳到那棵时，不幸跳过去就卡在一个树杈里，身子弯上弯下了好几下才崩起来，我当时太想爬上去抓住。没想后来，我却有一次同松鼠一样的遭遇：那时我已经会爬树了，我爬到一棵双杈树上，在我下树时，脚一滑，不小心膝盖上的软处就倒卡在树杈里，头朝下，任我如何争扎都下不来，还是比我小两岁的堂兄弟大呼小叫，惊动大人，我爸和三伯才奔进园子将我抱下来。园子里还有一种长不太高的树叫茶树，树干很铁，春夏之交，有时是某片树叶变厚变嫩，我们叫做茶片；或者在叶间形成一个果子，我们叫做茶泡。摘下来吃很甜……。我就这样冬去春来天天陪着园子长到八岁，抗日战争胜利，父亲终于逃脱了当兵的命运，回到家种田理家，我也终于能够到湄江边的文昌宫读旧学兼新学：上午背人之初，性本善，下午读来来来，来上学。于是，我那时就生吞活剥了千家诗、声律启蒙，毫不费力地学了国文算术。我现在喜欢旧体诗词，有时胡弄两副对联，恐怕就是那个时候打的基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