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在苏北的一个偏远的小村,小村三面环水,一面靠着一道大的堤岸。在村口有一座小桥通向村外,桥下的流水一直在潺潺的流着,从我的记忆深处流向梦想的尽头。
我家就在桥下不远处住,家门口有一棵大大的歪脖子槐树,树很粗,很茂盛,树荫遮住了门口的路和我家的院子。每当槐花开的季节,我都在这清香的气息入眠。听奶奶讲,这棵树是我曾祖父年轻时栽的,它的年龄超过了我爷爷。
在我记事时,奶奶就满头白发,很慈祥,带着眼镜,有一只眼睛失明了。就在这眼睛发出的慈爱和祥和的目光里,我度过了我金色的童年和多彩的少年。奶奶没事时总喜欢站在大树下,呆呆的望着村口的桥,眼神里有我当时还读不懂的内容。小时候我总喜欢问奶奶在望什么,奶奶总淡淡的笑着对我说“没什么,看习惯了。”后来我懂事后才知道奶奶在思念远在天边的大伯。
大伯是奶奶第一个儿子,因为在大伯之前的两个女孩夭折,所以大伯是奶奶和全家人的最爱。听奶奶讲大伯在县城读书时,曾祖父每次都跨过村口那座桥送他到好几里以外,并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于远方才回来,我想每个人都可以解读那目光中的关怀之意。奶奶对这个命大的儿子更是倾注了一个母亲所有的爱,这份爱是后来父亲、叔叔、姑姑都无法享受到的。在解放后红旗飘飘的年代里,由于我家是地主成分,在当时忍受着肉体上的贫困和精神上的欺凌。大伯已经考上大学却因为那个时代最显眼的标记成份问题而被取消入学资格,他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在45年前,也就是中华大地上三年自然灾害中的一个细雨蒙蒙的清晨,大伯走出大槐树下的家门,走过村口的桥,踏着黄河大水后的泥泞,带着故乡亲人的无限牵挂和对现实的不满、未来的迷茫,毫无目标的奔向远方。他的足迹有多远,奶奶的泪水和牵挂就有多长,等他跑到中国最西的一个省份中最西的一个地区新疆喀什时,在故乡,奶奶已经有一只眼睛失明了。万里的关山连着万里的思念,故乡的桥头连着两个思念的心,一边是慈母日暮依门深深的望,一边是游子夜深静静的思。
等我到来后,奶奶思子的心因为身边孙子绕膝的天伦之乐得以缓和。在大槐树下月光如水的夏日夜晚,奶奶就从家里搬来一张小床,让我躺在上面。她坐在旁边用蒲扇轻轻的为我扇着,给我讲大槐树上面深邃夜空中的月宫仙子、北斗七星,讲三国时识天文的诸葛亮、三顾草庐的刘皇叔、以及和他鼎立的曹孟德、孙仲谋,还有什么二十四孝、三字经等许多历史童话故事。多少次,在故事、树荫和如水月光中入眠。回顾童年,奶奶用柔和的目光穿起无数的故事和一片树荫几许月色,挂在我的脖子上,戴着它,我快乐的成长。
等我长到七八岁以后,村口的小桥和桥下的流水成为了我的乐园。桥不甚大,水不甚深,很清,里面长满了芦苇,水里有许多鱼虾在游。桥下捕鱼是我儿时记忆里抹不去的快乐,钩调、网拉、叉掷手段很多。记得有一次我在水边玩,发现好多十公分左右的大河虾在阳光下的浅水里晒太阳(现在知道大概是它们的繁殖季节),我就好不客气的一举抓获了几十只。高高兴兴的拿回家,奶奶用油给我炸熟,那红红的色彩和醉人的香味让我二十年后还垂涎三尺。当秋风起的日子,我曾站立桥头,看远处水天一色,近处芦花飘飞,想远处是什么样子呢,我也会离开奶奶去远方吗?
桥含深情树带关爱,奶奶又用当年送大伯的目光送走了我。十五年前,因为生计我们全家迁入新疆。也是一个初春杨柳吐絮的清晨,我在奶奶的泪光中走过村口的小桥,沿着大伯留下的足迹奔向远方。奶奶的泪光如三十年前依旧,小桥依旧、流水依旧、大树依旧,依旧演奏着凄凄别情。回望消失于泪光中的故乡和奶奶,我哭泣着,流着思乡的泪。
一年后我考上一所在边城乌鲁木齐的大学,离故乡依旧有万里之遥。但是大学四年,每次放假我都毫不犹豫的选择回老家,因为那是我的故乡,那里有我的奶奶。记得第一次寒假回家,踏上那座桥,望到大槐树,我泪流满面。“故乡、奶奶,我回来了”,亲人重逢的喜悦泪水化解了旅途的所有劳累。奶奶,你知道我有多想你,故乡,我是那么深深的恋着你。村口的桥啊,你是我多少次梦中旅行的终点。因为思念,我开始写诗。大学四年的春夏秋冬里,我望穿四季,写下许多含泪的诗篇,也读懂了孟郊的《游子吟》和余光中的《乡愁》。放假回家是我那时的最大愿望,记得一年寒假,春运期间车票难买。为了能买到票,我在乌鲁木齐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中,整整排了一夜队。塞外的寒风吹透了我所有的衣服,但吹不散我心头的热情,一想到奶奶站在大槐树下依门远望盼我归来时,我就望却了所有的寒冷。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奶奶,我在天边真得好想你。
参加工作后第一年,我利用给别人顶班得机会,得到了两个月得回家时间。这次探亲是我离别家乡后在家呆的最长的一次,六十多个日子里我天天陪着奶奶。在老槐树下奶奶当年讲故事的地方,我给奶奶读《三国演义》、《红楼梦》等名著。在煦暖的阳光下,奶奶微闭着双目,表情一如当年那般祥和。我尽情体会了和亲人团聚的幸福,它也和乡愁一样,是那么的幽深久远。远望和初次离别时身形依旧的桥和树,桥啊,从这面走向你,会陷万里乡愁梦归期;从那边踏上你,会拥有千般欢乐话重逢。
想不到那次离别竟是和奶奶的永别,半年以后,八十多岁高龄的奶奶带着对远方子孙的无限思念突然离开人间。远在戈壁生产一线的我接到电话后,悲痛的泪水在塞外荒原里尽情流淌。当时我正值实习论文答辩,为了能送奶奶一程,我毅然冒着被延长实习期的危险,向领导请假回家奔丧。并借钱买了机票,伤心的泪水又一次抛洒长空。现代的交通工具,让我一天就赶回了故乡。记得到村口桥头时已经是深夜一点多,当时正值秋雨连绵的季节,桥上满是泥水。我在雨中哭喊着踏着泥泞狂奔向大槐树下的家,奶奶静静的躺在水晶棺里,表情是那么的祥和。我扑倒在棺前,双膝跪地,泪如雨下,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奶奶。奶奶啊,多少次叫你你都欢快的回答,为何你今天却不回答啊,难道你听不到孙儿用心滴血的呼唤吗?随后大伯、父亲都回来了,当他们都跪在棺前哭喊着娘的时候,让所有的人心碎。哭一声,喊一声,儿的声音娘爱听,为何今日你不应?奶奶,他们喊娘的声音不是你几十年最爱听最期盼的声音吗,你听到了吗?在故乡初秋九月,我们用几乎一生所有的泪水送别了奶奶。离开家乡,回望那座桥,这面的思念变为深深的遗憾,那边的乡愁却依然难减。桥啊,你记载的三代人半个世纪的思念和两代人一生永远的乡愁。
时光飞逝,奶奶去世转眼已六个春秋。故园槐树应几度枯荣,奶奶坟冢也芳草凄凄。六年了,因为工作忙再一直没回老家,但是它仍是我一个美丽永恒的梦。多少次凝望挂在墙上中国地图的苏北一角,眼前映出故乡芦花飘飞中的桥,和大大的槐树。对奶奶的思念还是那么浓,每逢月初我总在奶奶遗像前,燃起一柱清香。在香烟缭绕中,我似乎回到在故乡和奶奶在一起的日子。哎,奶奶我想你,故乡我想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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