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东旭,河南80后,有诗歌发表在《星星》《诗潮》《诗选刊》《散文诗》等刊物,入选《中国当代诗库.2008卷》等多种选本。
郝栩甲:马东旭在《大军南下》中将柔弱的“十七岁的妹妹”置身于“黑暗”、“疼痛”、“消瘦”这些孤独无助的词语中,毫不留情地将生活的残忍暴露在诗行里。但诗人却在诗行末尾维护人在苦难面前的尊严:“妹妹,你是一株在乡下修行十七年的麦子/遇到病菌,妖魔时,你要呈现彻底的锋芒,或毒”。这种立意在反抗的勇气,让生命直面惨淡的人生,让亲情化作带血的锋芒,为“妹妹”的人生保驾护航。生命的尊严在这里奏响了铿锵的进行曲。(摘自《聆听生命律动的声音》,《星星》)
霍俊明:马东旭的诗更多来自于与现实的叩问和对话之中,他笔下的故乡人世和异乡路上的城市景观都沾染上了咸涩的味道。这些由故乡组成得简洁而有力的木板画,黑色与白色成为这方空间的主导,时间的锈迹正在人生的锉刀石上蔓延。(摘自《“80后”为中国诗坛提供了什么样的版图》,见《诗选刊》)
自由诗卷:
●五八年
五八年的春天,没有青,也没有黄
一片红是没用的
五谷不盛,雨水渐行渐远
大地突然失去隐喻
成群的难民流离,失所
逃荒,要饭,去向不明
七七芽埋伏于暗,小小的戟
不动声色,占领人类的胃
俘虏剩下的人间
它的毒在东平原上汹涌,发作,置人于死地
那时的泪是碎的,也是多余的
我的亲人们等不及浴火嬗变
一个个,手拉着手
背影模糊地脱离了春天
●马书勤:中国式农民
他守护着艾叶、药罐,白发三千
左手阴霾,右手干涸
小我,不谈论江山
马书勤习惯了在一个“忍”字上活着
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
以粘着泥土的双手
打理二十四节气,种下桃花,炊烟和闪亮的盐
刈麦时,他陷得很深
脊背上落满星星、月光与尘埃
对于,旱或水灾
只在一小截忧伤里唉声、叹气,抽烟
偶尔念佛,把头低下,任风吹乱
他细小的骨头,裂开缝隙
住进疼和痛,钙和铁
住进大片的癌一点点掘入
他在风一样起伏的夜里,自食其力
像东平原的天空,不动用辞令
●捡垃圾的人
秋天略带颓废
冷,开始侵袭
这个人间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
你携带大量的废瓶子
身体倾斜,恰好构成卑微的姿势
向着垃圾桶,服从于胃
对着汹涌的人群
沉默。不语。眼睛干涸
像个剃度的人
无视于天上掉落的秋叶
和红男绿女,保持着隔世的距离
●睡在路边的人
允许他低一些,黯淡一些
秋天来了,再允许他凌乱一些
一个人游走于人间,天下是茫然的
风吹起时,身子倾向凋零
有落花的感觉
他没有马匹和高粱酒
遇到黑夜,抱住落叶,抱住自己的江山
设立界碑,圈地为王
像宋朝一样蜷缩
附属于金,不反对割地求和
暂且有小国寡民的意识
是否心怀天下,借机北伐
尚待进一步考察
他躺在一个人的漩涡
眼睛里没有灯红,也没有酒绿
像南宋隐逸的词人,设下圈套,或暗语
●烤面筋的人
烟雾缠绕,不像在尘世
他尚未修炼成佛
级别处于凡间
风一样柔软的身子,无人招架
手执一串串的面筋
在炭火上熏烤,翻来覆去
像翻来覆去的蜕变,升华
或者死
他以低音吆喝,怕惊动市容
他的泪还没有碎完
即使碎完,只属于自己,不属于
来来往往的人群,或没有血丝的城管
作为佛家弟子,他是有罪的
本质上接近于俗,取证于以食为天
●遇见海子
面朝大海,想到一个自杀的人
从镜框里跳出
像天上掉下的石头
时间错位,地点错位
他在干净的沙滩上以梦为马、饮酒,写诗
逢人讨论麦子的成长、风的方向,糊涂的四姐妹
众生散开。他独自在水边洗手
十指流出鲜红,一颗头颅幻成太阳,飞奔远去
●春江花月夜
从一个干净的词上起飞
让灵魂,回到一朵桃花的高度
春天的江水醒着,渔火无眠
岸上的人,忘于江湖
而我在渔船上打坐,听涛声一片
月夜里,让自己拔节,抽穗,扬花
结一粒粒的光,运回大地上的村庄
●灭
姐姐,我看不惯红尘,退居二线
藏在云上,或者菊下,隐姓埋名
改为一个字,叫空。枝叶落尽
失去金黄的蜜语,委身于秋天
一个人打坐,若不醒的梦
略微低首的姿势,不长烟火
隔岸的光,跳梁的虫子
引不起欲念。我开始热爱孤独的
黑,簌簌坠落,锁住了时间
●回家
落叶围住的家乡,住着我
过分的爱与恨。梳理一下自己的
枝叶,只身打马回到申家沟
要低下来,小心翼翼,降到草的位置
从身上溅出一点泥土的腥味
与村庄和谐。向活着的人
露出旧式的笑,传统的礼节
把城里的新鲜藏好,不显声色
回到老时光,要温顺于天,和庄稼平等
●中秋夜
那些闪亮的林木
抽出性情的枝,吟风弄月
我想起家乡的玉米地,金黄的铜
一朵一朵的棉次地打开
露出今夜白,乡愁无眠:
母亲又在燃香,祈祷,数算走失的
花朵,及旧伤,对着月神唱豫东调
与留存下来的祖母的遗像
说絮絮叨叨的话,风声无边
一轮明月,落下寂寞的光
●麦子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
雨水浓重,闪亮的果子开始受难
腐烂,发霉
父亲躲在如豆的灯下
咕噜咕噜抽着水烟
一头芦苇花在燃烧
这是第七次写到麦子,站在痛苦的芒上
没有歌唱
没有金黄的蜜语,闪电般的美好
只有大风吹动的平原,一无所有
和申家沟,像一枚尖锐的钉子,闯入肉体
●大风吹过东平原
空荡的小村,灯火不明
母亲在自己合十的手掌上落下泪水
大风吹过了东平原
吹过颅骨中的缝,黑夜的冷
它无视人类的爱与恨,背叛了秋天
申家沟的玉米提前坠落
大面积倒进雨水
秋天内外,剩下荒凉的海
浸泡身子、古陶,祖坟上的草
一些谷物霉变。苦难汹涌
我的头盖骨开始松动
刀口走过
●哭伯母
五月,鸟叫不定
我们都是粗枝大叶的人
忙洗镰刀
喝农药死去的伯母,过于突然
让平原上的乡村一下子回到荒凉
她的尸体躺在暮色
又小又瘦的白,布满哀伤
一个来去匆匆的生灵
退出多年的疾,暗,还有孤独
三天后,将与陶瓶,祖传的布匹
共同下葬,化为尘土
我什么也不说
像麦子上空的水一样哭着
申家沟长满了风声
●村妇
雨后,春天在指尖醒来
一枚谷穗长出阳光
申家沟的女人走出篱笆
习惯坐在春风里,用狗尾草
写下风调雨顺和祝福
说几句谚语,指点自己的
或他人的江山。谈笑风声
从第一粒鸟鸣开始
她们就把身子埋进泥土
与庄稼合唱豫东调,花开花落
在握过锄头和镰刀的土地上
留下一生的美学,及月光
●雪落东平原
雪神下凡
卷起无边的尘埃
和腥,以梨花的白,裹住东平原
裹住割开的血口子
与雪神配合,我的肉体开始战栗
半截埋进千顷大雪
半截落入红尘,高出地面的芒
洗礼这些野蛮的村庄,妖言的村庄
菜刀议事的村庄
我出关,拒绝依旧的坐骑
于零下十七度中背诵祖国的诗歌
执一条白练,雪花组成的白练,涌动着寒光
穿过大地的头颅与暗
●再见,申家沟
厚厚的土层,生长小麦,玉米
粗壮的血管
和桃木,开出细小的戟
粉色的云朵,覆盖裹足的人间
左岸,织着大大小小的锅
水在身体里面
一粒粒煮沸,化为一口气体,风正举
顶着白霜的寨墙上
滚动的炊烟里
住着羔羊,经卷,我前世的魂
作为一条鲲鱼
细碎的鳞片上沾满干净的阳光
泥沙的腥
我要跃过龙门,卑贱的水草
去往朝圣的路上,让风卷走
●姐姐,我去唐古拉
姐姐,我离开高高的谷物
灯火万家
乘一朵雪莲,天空似马,飞抵
一远再远的唐古拉
姐姐,我挤掉体内的毒,恶之花
洗净骨头,让一页页经文住下
喇嘛住下
雅鲁藏布江住下
大片的格桑住下
经幡住下
青藏高原的梵音,与善良的牦牛住下
合上眼睛,化为不再归来的云烟
飘去的哈达
●死亡不远
风吹散了日子,秋天不远
菊花不远
铺天盖地的芦白不远
冰霰不远,棺木不远
我请求安眠:
寂灭一次,放下人间
把潦倒抛给而立以前
割腕
止不住的新鲜
在午夜嬗变,劈开人类的暗
直上九天。不需要纸钱
和哭得完满
声色无妨,天还是依旧的蓝
●最后的抒情
人群汹涌,丢失了岸
只剩下他一个
有颗草木的心
爱着春天细嫩的骨头
爱着东平原的水和诗歌
现在,罂粟占领了天空
他干净的十指无力救赎
停止了歌唱
抖落血和肉,五谷做的
肢体,沉于海。无论挚爱的
小桃红,与黄金私奔。灵魂
伴着乱坠的天花起飞
云光闪烁
不再回首陷下去的村庄,布满了蛇
●她
她,顶着蓝头巾
灰色的棉袄,裹着枯涩的
肉体,蜗居在申家沟
那么轻,那么瘦小
水分流失
像一棵平静的麦子
由青转黄,没有表达的辞令
甚至骨质增生
一块骨头拱破皮肤
泪和疼痛,也走不出自己的
身体,埋入旧时光
她是我娘,一个拙朴的老女人
与不老的羊群
偶尔对着粗糙的天空仰望
●曾祖父死在了那里
他抱着东山,抱着东山上的
一棵麦子,一棵贫穷的麦子
跪下
背井,把先祖的名字刻在桃木上
把又瘦又弱的村庄抛给雨水
任凭两手空荡
悲痛时抓不出一粒细小的盐
一路上太阳飞过,黑夜飞过,野兽飞过
风把身子吹向东又吹向西
吹向南又吹向北
落脚在平原:旱三年,涝三年
苦难不远,虬枝滚遍肉体
拔不出的一根成了深渊
流出屈辱的泪滴
最终曾祖父死在了那里
骨头在半尺厚的黄土下,化为一团冷雾,上升
恰似东山山上的月
轻轻走过最高峰
●煤矿工
他把阳光,酒水,纠缠的爱
放在井口,穿过亿万斯年
让身子埋于时间的内部
他弯腰,向着隔世的秘密倾斜
汗水在额头上停顿一下
又纷纷坠落
以沾满乌亮的
十指,粗壮,有力
挖掘星星,月亮和温软的光
那些闪亮的煤,一团迸溅的
黑太阳,散落在身上
他走出巷道,露出干净的笑容
像黑色的花朵,高于村庄
●小村空了
酒又喝多了,炊烟一样
摇曳的身体,穿过北方的
小村,真的空了
小娘们吹灭香火
丢下可耻的心,干净的身段,朴素的爱
南下,或者北上
出卖鲜活的经血和呼吸
老男人扯乱她们的绿头发
把银子种进她们光洁的
肉体,蜷缩着,享受黑暗中的蜜和忧伤
小村空了,剩下没有血丝的
残破的庙宇
丢失了大佛泥胎的手,多么荒凉
●让我离开
小小的村庄,孤独的灯
天空像大漠,落下水,落下冰凉的
桃花,依从王的旨意
洗净我的酒杯,身子上的腥
和胃里的草
劈开我的头颅,流出
新鲜的
血,填充这个罪恶的世界,巨大的暗
此时青蛙在小雨水里媾合
麦子抽穗、扬花,来不及金黄
我就幸福地倒下
灵魂跨上青鸾,飞过高高的山岗
●返乡
脚步像雨点,越来越急
娘一定在等我,在小小村庄的
小小灯盏下,寂寞
孤独坐满了整个房间。泪水全无
她常年驻扎在皱纹里
一小块肉疙瘩,露出瘦弱的
骨茬。枯干的手抓不住身上
流失的水分。血液里听不到
一点细微的声响
乘着月夜回家,悲伤在我的体内
停顿一下,又晃了一下
●二姐去了南方
麻花辫,格格布
嘴唇开着小花
苦菜的花,倔强的花
二姐劳作的小手上,一片青草的气息
泥土的腥
她松开打水的绳索,不在乎桃花阵阵
或一株麦子的青黄
忍住泪
头也不回地去了一远再远的南方
太阳合上了眼
黑夜蔓延,她一个人的身影高过
村庙,高过燃烧的佛香
●在洛阳的孤独
黑,是一只大鸟
遮住天光
我孤独一人坐下,洛水上涨
手掌上一片冷雾
女神在水里,打坐
像一棵梨木,躲开尘世
不谈论白驹
它舔着自己的伤口,多余的恨和钉子
风吹落雨水,洗着我的骨头
人类的骨头
在一滴水里,我看见粗糙的土地
东平原的酒,酒中的火及父亲的弯刀,不能自拔
洛神不语,万物在一瞬熄灭
●白马寺
学一只麻雀
在寺院里走一走
仰仗,或把头颅低下
看落下的雪,落下的白色孤独
大大小小的牡丹,抛去花红、叶绿
抛去的檀香的飘袅和谪迁的泪水
留下光秃秃的枝,合上眼睛
不屑于千树万树的梨花,迎风而立
抚摸着山门前的马,两匹干净的马
单纯的马,富含铁元素的马
以千年的哑默
恭迎一茬又一茬朝觐的人
在洛浦,守呵着纯粹的,生命的光
●活着
做一名山中的隐者,像虫子
遁入空门
与低处的草,窃窃细语,不屑于凡间
焚香,泡茶,读外来的经书
不需要平仄
香客们一茬接着一茬
像喂不饱的羔羊,眼睛里一片荒凉的海
作为虫子,继续打坐,对生命中庸
对罪恶的世界向淡
●老女人
申家沟里,几棵秋天的草
散落着粮食和花籽
一个丑陋的女人,旧布衫
脸上的皱纹横七竖八
她在一滴夜的黑里
闭关多年:守寡、作茧
趴在土里捡拾喂养生灵的五谷
分辨每一粒光
尘土从手上一遍遍升起
在四周飘扬
她沉默、佝偻
单薄的身子,逐渐被夜色吞去
与水受难,在大地之上
●出站口
黄昏陷落,一个男子倒下
指间上的酒和水涌起
他抱紧身子,像轻微的疼
开始反胃,自谴,絮絮叨叨
眼睛里备好了泪水,找不到
发泄的春天。诗酒年华,他需要
一杯醒酒的茶,一个叙说的白衣女子
一个藏身的江山,或者一支笔
和写诗的碎纸片。而夜色汹涌
出站口安静下来,剩下一个肉体
孤零零的人间
●写给姐姐
姐姐,你是母亲身上的叶子
还不能完全打开,就提前掉落
远遁他乡,成为孤独的瓷
寂寞来袭时,花天酒地属于别人
一小片忧伤属于自己,像母亲藏于
佛经之后,指尖上烟火流转
水土不服的你青春落第,被雨水纠缠
手指上二十八块骨节,找不到一粒细小的红
回到平原上的村庄,瘦若蒲草,无法
握住申家沟的水,和五谷中闪亮的镰刀
姐姐,我们的命是一粒露珠的轻,远离了大海
●我多么愿意活着
这么多年,一个人在贫瘠的潮湿里
潜水,翻来覆去,缺少氧,和丁香花开
不沾染烟火,任刀法零乱
姐姐,我多么愿意活下去,到田垄走走
收藏秋天的庄稼与粮食。回望祖坟上的草
草尖上的露珠,露珠里的光,归于自然
挑选最小的矢车菊陪我去远方
拽刀北上,饮马河洛,进入水调歌头的
流浪生活。直到飞雪连天,寂寞成灾
一头栽下去,不再醒来,不再喊生命中的疼
●路遇
我和子愚都不是庄子,而喜欢去洛河观水
路上遇见一个写诗的人,身子暗淡,没有光泽
他与子愚握手,寒暄,谈诗,借钱,毛发凌乱
子愚说,他把青春献给了缪斯,身子即将老去
化为尘埃。一个写诗的人在暮晚沉陷
没有菊花,和南山,没有对影成三人的酒杯
没有自己的炊烟和食物。然后,与他告别
道一声珍重。他转过身,孤独而冰凉的身影远去
●停止
离开申家沟,再也听不到掷地有声的
瓷。飞雪连天,我独自一隅,屈从于冬天
任身上开满冰花。灯红酒绿的都市里
与爱,和温暖无关,骨骼像申家沟越来越瘦
细小的寂寞爬上衣袖,我的笔尖沾满霜
写下的词:上阕与下阕之间隔着深夜的黑
落满尘烟。父亲送给我的银器,在异乡碎裂
笔尖停止歌唱。让我饮下祖传的毒,死去
昏倒,不省人事。不再相信春天,或传说
●罪恶
飑线来袭时,夹杂着罪恶
与申家沟发生冲突,过于血腥
子民正处于黑暗,麦子率先倒下
麻油灯黯淡,父亲以一根勒骨支撑村庄
我的河流掏空水,与营养,抵御暴匪
以身殉亡,而无人收尸。桃花落后
村庄坚硬而冷。申家沟不长烟火
对它的爱,刷新千次,依然是传统的民族唱法
●与古茶对坐
从青花瓷里醒来,拒绝腐烂
茶叶开成俳句,像历史,和春天交谈
血液倒流,我看见江山如画
神仙居住的地方,香气如兰
从清明到谷雨,一树一树的花开
千山之上,“雾里青”与众花草打坐
灵气氤氲。它长出细小的戟,沾满花香
泡在清朝的锅里,占据江山
有扩张的趋势。从三月登陆欧洲
历史丢失的部分,在舌底歌唱
深入胃,以鲜爽,击中他们的魂灵
被黄山老人的三十七道工序找回
万水之下,“哥德堡号”藏着的神话
像多年前的爱情,在指尖缠绕:
一个小家的女子,一个潮流的皇上
以一杯古茶对坐,任凭天荒地老
我端坐廊前,小壶斟满句子,配合桃花
从第一粒鸟鸣,老去的光阴退回春天
●马东旭只是个传说
江湖上的马东旭,只是个传说
像一道暗,或闪烁的桃花,保持沉默
飑线突袭时,整个豫东平原晃了晃
所有的房屋断裂,炊烟停止飘袅
一群亡灵在天堂口回望
的姿势,足以让申家沟的疼汩汩不绝
女人处于梦魇。他穿上黑衣,配上
淬了剧毒的针,充当侠客
把喂养生灵的庄稼托付于春天
把自己托付于水,救赎申家沟
他带领诗歌里的十万个句子,风起云涌
头上长满大片的雪。河流回到春天,与爱
流落他乡的桃花,像灾民,撤回春天
他的脸上烟火明灭,隐于梵音
而国家拒绝发言,返回低音区
●写下
他的声音低下来,在申家沟
成为隐喻的一部分,不能被
阳光照亮。他以狼毫蘸着泪水
写下三百年的疾苦,和幻想
写下一涌再涌的阵痛,趾骨上露出的
红与白。写下明月,瓦当,笃定的荷
写下一行行圣洁的光,支撑肉体
写下寒露,霜降,二十四节气中的冷
写下麦子扬花,抽穗,大地上的
五谷喂养生灵。写下“逆”,美好
或温暖。最后他拨开雾,写下
一枚橘子的内部的真,及蚂蚁
●关于爱情
申家沟,是体内的佛
或一根肋骨,支撑我的黑夜
在城市的霓虹灯下,声色犬马
所有的男人,低过红唇
没有人间的炊烟,与暖
河流在血管里走失
性药泛滥,他们开始萎缩,干涸
身上的枝叶大片掉落
我转过身,抖下细软的尘
回到水草一样的年华,在双手
合十的缝隙里,放牧故乡走远的爱情
●民工
豫东平原上,申家沟的水来去汹涌
像九月的祸。他,一枚宋朝的谷穗
营养不良。把骨骼嫁给天空,让楼盘
先富起来。一个农民工,他的骨子里有铁
有电流,有炊烟的暖,和稻草的空
白花花的盐渗出,结出的泪,碎成石子
比易水要寒。一个肉体,从脚手架上飘落
那些新鲜的伤口,开满欲望。最后,像没有
尾巴的鱼,拖着秋夜的黑,撤回乡村
留下一张白纸的厚度,无力喷薄
●麦子熟了
说到五月,体内的河流开始涌动
“芒种忙,乱打场”的句子,丢进了字典
镰刀生锈。我不再触摸往日的伤口
风过申家沟,黎明晃了一下,收割机醒来
缤纷的夏天打开金黄,我打开骨头里
所有的希望。对庄稼,像燕子的爱情
用汗水点缀苍空。麦粒在血液里
歌唱,像乡村人的美好。穰穰归仓
我不想轻易说出这些幸福,或尖锐的芒
●飑线
像吹落一个人的身子,吹落
天上的石头。申家沟动荡不安
大片的泪水起伏,房屋倒塌
五月的麦田长于潮水之上
奔向成熟。父亲以骨头做抵押
赎回所有的金黄,在指间起落
没有收获的爱与恨。他迟钝,生锈
保持沉默,像退出舞台的锄头
埋入泥土的部分,很深,不能拔出
飑线来袭时,父亲颤了颤
整个村庄颤了颤
●后果
贩卖文字不符合逻辑,妙笔生花
而我拒绝绽放。对江山,没有爱
也没有恨。一个国家,失守桃花源
所有的人体温下降,找不到烟火
我的忧伤是古体的,由点到面开成俳句
对国情的看法像一首宋词,眼睛里的
潮水完成上阕,下阙交由万里雪花
沿着宋朝的体制,再绝望一次。失去
讨饭的笔杆,配合我的是三尺拄杖
蓬乱的毛发。退到暗里,在刀刃上
走完轻若尘埃的命,是春天的一道程序
●东山又起
一个浪迹他乡的人落荒而归
紧紧抱住申家沟,多想和桃花下沉
在一滴水里,腐朽,或千年成珀
幸好,没有物是人非。英雄末路
我收起天罗地网,种下粮食和菊花
卧薪尝胆。申家沟正在打坐,怀里
长满蛙鸣与水声,他不动声色地
传给我阳光,雨露,再传给重量
袅绕的青烟,涌遍全身。我以火的速度
嬗变,像五月的麦芒,刺向苍空
所有的梦,在镰刀落下之前,大举北上
●水,或者水
于是比泥土湿润的身子,开始龟裂
思念埋下伏笔,骨子里潜藏的十万片
泪水,呼之欲出,抵达乡下。我的字典里
涛声一片。那时麦花盛开,细碎的疼
盖住夜晚。年老的母亲,躲在瓦罐背后
把一张褶皱的脸,隐于尘埃。申家沟,请将我
瓦解成直立的水,浇灌春天。让大满后的
麦粒,在血液里流淌,像母亲的幸福
各种花开回避一下,歌舞升平与我无关
申家沟,活在自己的谷壳里,在被遗忘的
豫东大地上,唱喑黄昏
●回望
黄昏暗下,一个酒精含量过高的人
离开申家沟,没有马匹和罗盘
与二十四节气中的满还有一小段距离
背后青黄的麦浪翻飞,乌鹊绕树
一条河流像无法缝合的伤口,纠缠不止
靠近灯红酒绿,与城市不和谐
退到四环,一个人的孤独躲进黑夜
申家沟的水云沿着一支笔,涌动
不败的苜蓿花,芨芨草,闪电与瓷
化为乡村的美好,风声一片
●作为一王
天空很小,我的子民像羔羊
对祖国的恨,在体内住了多年
而爱大于春天。飑风来袭时
宋朝的江山不稳,它走过,众生死去
整个版图比清明黯淡,像一个词
瘦了下来。我喝下大碗的酒
骑上马,与金兵,刀光剑影
魂魄散去,肉身还给了大海
●破红尘
距庙堂之远,没有颂词
一个白衣女子离开琴弦,站在断桥
像温软的光,亮在时间深处
风一吹,磷火走动,她徐徐盛开
干净的身段,飘逸的发丝,传说中的
狐仙:笑书神侠
跫音不响,她低首,书画自赏
至于爱,或恨,看不出锋芒
王请其出山
她冷笑,像古铜,隔世的美
中原第一杀手的称号,隐于花朵
●八月十七
祖母走了,小小的棺木
带去她的旧时代,和白花花的冥钱
空荡荡的院子里,剩下土坯房,长满皱纹
剩下墙上的一把谷穗,颗粒饱满
剩下大片的菊花,孤独地白
剩下她的灰布衫,活着时没有穿
剩下老纺车,再也抽不出暖
剩下剪窗花的刀子和祖传的铜钱
剩下活着的人,陷入秋天
枯叶卷,雨水连绵
●出走的妹妹
妹妹,你是母亲衣襟下的一朵
离开申家沟,一天天瘦了下来
暑热不退,你的汗水以桃花的姿势落下
线切割露出犬牙,那些锋锐的线
切割春天、黑夜,淬火后的钢
和你的手指,流出暗红的血,一闪而过的
疼像细小的电占据身子。夜晚打开
没有新鲜的骨头,没有原初的爱与恨
孤独成灾,黑色寂寞从生命的底部上升
一缕风吹过,挡不住的忧伤袭来,风向不明
离开母亲,你再也退回不了明亮的一朵
●四月,在洛浦公园
四月,瘦小的我,躺在洛水河畔,借一枝
牡丹花,还了魂。细碎的阳光,开进身体
像一尾红鲤的存在。一群物质男女,生长在
城市的褶皱里,形状固定,生命的枝叶无法张扬
而长满病毒。经过灯红酒绿的冲洗,尼古丁的熏烤
乙醇的麻醉,发霉的身子上藏有大片的暗,朽腐
雨水一样荒凉,在洛浦找不到体内缺失的沙
而我们写诗的兄弟,摊开手里的阳光。颂歌大过
麦田,连成一片海。十万个海子复活,把身子
植入四月,阳光从内部上升,如幸福的芒。十万
根骨头远离黑夜,干净如莲。十万个灵魂,高过金顶
和一些混乱的动词。给灵魂一次明亮的救赎
●布袋沟
一泓涓涓瘦水在某个朝代走远
多年后的我
抓不住你最后一缕渐渐变轻的气息
水一样纯净,庄稼一样朴素的村民
纷纷突围,暧昧上灯红酒绿
无暇顾及一条命运不济的河流,而泥土的腥味开始霉变
布袋沟,我独自一人
在你嶙峋的骨架上攀爬
寻觅新鲜,沧桑,隐秘的烟云
白纸落黑字,我以一支湿润的笔将你打捞
笔尖上的二十四节气正氤氲盛开,细雨纷飞
布袋沟,被人奚落的疼,纵向八米
裂出的伤,一丛一丛
像逃向城里的我,满身枝柯,一个人陷进无边的诡异
●站在悲伤的身旁
从农机上跌落,天空暗了下来。锁骨碎裂
溢出大片海水的咸。五十二岁的母亲,无法
哭出一个字,无法哭出一生的悲与哀
梨花一夜,漂白垂落的青丝。那些温软的
伤,在体内丰盛如水草,纠缠不清
她的容颜失去水分,两眸渐涸,一双粗硬的手
手上繁盛的茧花,似锦,绽出多年的苦
我的泪水像雪花坠落,深入骨骼的痛一寸寸生长
当掌心的温度回到春天,雪以流泪的形式
向身子靠近。母亲击壤而歌,与一株麦子对坐
指间上的暖,点亮寂寞多年的骨,以骨为灯
●别了,子夜郑州
八月桂花雨,我躲在
一首歌辞的花苞里,让泪水发芽
五年前,我把每一根骨头
从泥沼里拔出
背上干粮和水,奔突于城市,以梦为马
五年的时间,足以点亮内心沉默的灯盏与词汇
足以让石头开花
而城市,一丝一袅的抽干细小的尊严
我卑微的身子越来越轻
河流日暮,我沉入一尊彩陶的暗处
在裂纹的缝隙,天空只有半阕词的大小
居住在身体里的鹰渐飞渐远,梦魇在骨髓里疾行
别了,子夜郑州,一人背着行囊,诵着《行路难》
在豪华气派的空气里,遁然消逝
●旧事
出走的父亲,与家乡隔着日影,千山万水
梦,如火如荼。或许花花绿绿的东西
铆住了他的骨头,或许他是一株水草
在城里寻不到温软的泥土,去了更遥远的地方
杳无音信。质地坚硬的母亲,失去棱角
像倒下的麦子开始朽腐,一点一点陷落
烛火,摇曳不熄。母亲点亮时间
缝补破损的日子。三炷檀香,燃烧寂寞
思念,日渐嶙峋。她的头上长满雪花,她的眼神
空洞如冰,她的肩上落满细密的尘埃
她习惯了流言蜚语和内心的寂然,在一棵树的
年轮里静坐,像枝孤寂的莲,泣泪成灰
春风过眼,繁华殆尽。胸中郁结的疾苦,开始蔓延
在母亲瘦弱的身子里,藏着遥远而冰冷的旅途
●回到一个人的白
韶华易逝,我在城市的霓虹灯下沉沦
饮酒,狂歌,恣肆汪洋
眷恋的意绪缀满天穹,“疼”渐渐洇开
一个遥远的村庄,触及我生命的痛
令写诗的十指,生花,而痉挛
令稿纸上游走的文字,在暗夜哭泣
涉着母亲的眼泪而去,我进入一片疼痛的海
低矮的屋檐下,母亲正悄无声息地老去
面对丰收的喜悦,还会擦拭眼角的泪痕吗
像一棵孤独的树,在风中静默,凄怆、美丽,而质朴
暮色簌簌,一滴光阴从指缝间恍然坠落
时间仍在,是我们飞逝
归去,回到一个人的白,抑或黑里,空灵无语
●让我保持沉默
打工,一个斑斓而沧桑的词
爹,这么多年
你站在风的伤口,耗尽每一粒盐
让宿命里的灼痛一节节绽开
日子,起起落落,在指间发凉
廿年前,你衣锦还乡,风光八面
十年前,你没有抓住一根稻草,骨头彻夜地响
今天你老了,瘦硬而黯淡
你说你要用苦艾一遍遍湿润自己
你说你像一枝秋叶,骨与肉簌簌坠落
流言蜚语
村里的人经过这么花花绿绿的冲洗
半明半昧,我已看不出它最初的美丽
●现状
在乡下,笔尖是孤独的,它背叛
春天的河流,停止歌唱。我的骨头
落满尘埃,温度低于零下。五月丰登
我重新披挂上阵,配备上好的酒
把影子弯成镰刀,抢收大地上唐诗
一样的麦穗。老实的麦子,从不
与政治为敌,率先提出抗议:增产
并未增收。而我习惯沉默,用笔尖
提取字典里的磷,照亮回家的路
当一粒粒的麦子运回粮仓,细小的疼
像芒,穿过我的灵魂和肉体。半截稿纸
压不住颗粒饱满的泪水
●黑色风暴
神性隐去,天空一暗再暗
黑色的风袭来,像游刃的刀,直取
申家沟,所有的美丽在一瞬坍塌
被树砸死的他,活在掌纹里
一口棺材,裹着他一生的
命,低于尘埃。等待回家的麦子
在野外哭泣,匍匐黄土。眼里的河流
开始涨潮,与经卷对坐,膝下三千弟子
握紧了镰刀,请琼花列阵,我将亲赴
前线,挺起一个部族的帅旗
●走访洛阳白园
伊水绕指柔,一首唐诗从雨中
醒来。像春天的鸟鸣,落在肩上
游人如织,一个个梦回大唐
寻找丢失的自己。乐天堂,静坐无语
一扇门睁开世俗的眼,看着我们
袖子里的红尘,上下翻滚
白公素衣鸠杖,脸上的烟火若隐若现
沿着石阶,深入唐诗的腹部
一曲《琵琶行》,将众人灌醉
少傅墓前,左三圈,右三圈
体内所有的桃花在一瞬绽放,袍子里风声一片
●游走睢州北湖
天空,长满石头。一座古城
在黄河遗落的泪水里,沉静,寂寞千年
涉北湖之滨,我需要一片湿润的
水草,擦拭眸子里细蜜的尘埃
打开灵魂的暗,与神话。需要一只瓦罐
盛着明朝的水殇和喂养我的词汇
唤醒激盛的血液,汩汩生疼
摆渡一个字:禅。这片打坐的湖水
像朵硕大的莲花,漾着温暖的羽翼,或经文
给豫东平原,辽阔的抚慰,领略颤栗
走出自己的影子,细碎的鳞光
沿十指流曳,合掌生花。湖畔新城
以迅疾的速度,绽开,在霁色里澄明
●去一个城市
这些年,我把日子过成白色亚麻
一层一层剥开,露出素骨,叙述伤痛
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我的疼痛凝成一滴透明的眼泪,倏然坠落
古藤,老树,昏鸦,孤兀一人
我被大雾锁住,与网上的一位诗友相遇,寒暄
喉咙里藏着汹涌的海,我一直活在纸上,活在黑与白之间
赤luo的身子,忽明忽暗,潮湿而沉重
酩茶,饮一阕宋词,慰藉心灵,以分行的文字包扎伤口
这个古城,被历史的烟雨浸润多年
面对一地落英,我听到时光荏苒的声响
我不再诅咒和祈祷,不再抽烟,网游、酗酒,烂醉于中
从马上下来,双脚落地,劈柴、耕种,在单位好好工作
为我桃花一样的女人,等我打马载誉而归
●我忽然坠落
金风细雨,我站在十月潮湿的天穹下
让身子一点一点下沉,黑暗覆盖
骨子里绽出的伤感与恸,占据整个秋天
一不小心,我忽然坠落
落进遁世的山麓,我饮酒,赋诗,荷锄而耕
把积攒一生的苦水倒出,顺流而下
然后睡成一朵莲
如果我体温流逝,逐渐缩为一个点
我将不再回眸,不再眷恋一朵花的秘密
不再念叨一把秤砣向左还是向右
直到,黑暗凝结成冰
我瘦成一块坚硬的石头,静默在红尘之外
至于那些渗入我潋滟泪光的诗稿,化为一座小小的遗址
●白马寺
学一只麻雀
在寺院里走一走
仰仗,或把头颅低下
看落下的雪,落下的白色孤独
大大小小的牡丹,抛去花红、叶绿
抛去的檀香的飘袅和谪迁的泪水
留下光秃秃的枝,合上眼睛
不屑于千树万树的梨花,迎风而立
抚摸着山门前的马,两匹干净的马
单纯的马,富含铁元素的马
以千年的哑默
恭迎一茬又一茬朝觐的人
在洛浦,守呵着纯粹的,生命的光
●救赎
从灯红酒绿中闪身而出,卸掉尘埃
凭一缕明媚的光,抵达申家沟
我不在,岸上的庄稼,瘦得没道理
摊开手中的《摩珂般波罗密》,画上桃花
一个浪迹他乡的人,退守到经文以里
不需要穿上戎装,不需要动用一兵一卒
一句咒语,足以抵挡十万个西伯利亚的寒
让申家沟回到春天,麦子在歌唱
●与一碗茶对坐
裂缝的日子,有水做的孤独
在城市,一根稻草长在褶皱里
无法忍受石头的冷。在一个词上发痛
暗和雨水开始纠缠,像四月的思念抵达乡下
覆盖村庄,与河流。盛开的麦花
自南而北挂着泪水。炊烟醒来
零下一度的孤独,在体内慢慢回升
浮尘的光影里,与一碗柳叶茶对坐
涉水而来的暖在身子上漾开
抚慰挤压已久的疼。三片锋苗的光
擦亮眼睛,划开现代人内心的暗
●离开
众生是两次喧哗,一次把屠刀举起
一次放下。不与祖国为敌,请允许身子
再低一些,在花开花落里沦为贬义词
零度以下,不长炊烟。一个肉体在高空
调试动作。前空翻,以狂草的风姿
坠落。像失血的稻田,滋生荒凉
没有香火,没有冥钱,鸟鸣是最好的祭文
诸侯列国拒绝收尸,而我拒绝腐朽
不再出售廉价的泪水。暗自离开世俗,的暗
让桃花剪辑春天,铺就西上的路。让我在
七音上打坐。借一朵莲花的芒,为众生剃度
●我的家乡遭遇大旱
低些,再低些,沉入一粒杏仁的苦
年迈的父亲,身子枯涸,柔软
像一株焦渴的麦子忍受太阳的毒
这么多年,时光抽干他身体里的营养
骨质疏松,已经无法承受一场
旱情的侵袭。燃一支香烟,沉默如石
内心的疼,袅袅生长。在锄刃上
感受尖锐,而我痛如凌迟
辽阔的豫东平原,一望无际的枯黄
擦伤眼睛,我以泪水叙述叵测:
土地龟裂,一道撕裂的伤口,切割心肺
救济款,是一只狐妖,中途猎杀,或亵渎
偏远的小村里,一群低层的蚂蚁
忍受苦难,在灾害面前无力自拔
●大军南下
大军南下,一千双布鞋挤上火车
黑夜孤独如水,有我十七岁的妹妹
挣脱泥土的腥味和词语的枷锁,征战贫乏
以桂枝为马的童年,一夜走远
一个人的水样年华被城市流放,发配到四环以外
昏黄的灯光下,孤独忽明忽暗。疼痛,无法消瘦
妹妹,不要出售廉价的泪水,不要怀想
喂养生灵的炊烟。江湖上风大,一定带好
装着草药的瓦罐,祖传的咒符,淬了剧毒的匕首
还有我送给你的挂着红线的罗盘
妹妹,你是一株在乡下修行十七年的麦子
遇到病菌,妖魔时,你要呈现彻底的锋芒,或毒
●姐姐,我要一个人游走南方
姐姐,今夜天空浩荡,黑色的夜肆虐我的心与肝
姐姐,今夜我要一个人游走南方
我象一只蜗牛,躲在孤寂的壳里,在城市的斑马线上蠕动
前方三米的距离都令我惶惑
姐姐,我是一颗浮萍么
从一座城市漂向另一座城市,我的根迷了方寸
在夜里涉水,任凭天荒地老
姐姐,我无法走进霓虹灯的绚丽无法走进城市的冷漠
心上长满杂草,长满大片大片的荒凉
在夜籁里怀想一盏麻油灯,怀想芬芳的炊烟
姐姐,我们一起生长,只有你懂得我的怪僻
姐姐,你说我的眼睛里藏着一片海,藏着一个神话
今夜我要抹去滑落的悲伤,看明早的云蒸霞蔚,迈开一个人游走的步伐
●申家沟
在辽阔的豫东平原
申家沟,你是一茎细小的蓝,兀自漾开
打湿我眼角的疼,与眷恋
不知何时,岁月风干了你丰泽的血液
干瘦的乳,爬满野草,生长绵密的虫声
我以烟火熏烤的身子靠近你
以粘满泥土的十指触摸露出的骨,抚慰疼痛
想哭,为你
申家沟,弯过了几道伤
像一条蠕动的虫子,孤独地行,黑色地行,漫漫地行
悄无声息,只遗下一抹泪痕
无论你是否在某个时间沉沦,或涅磐
我都且歌且吟,亲近你
像亲近一簇落叶之静美,一次华丽而苍凉地转身
●与一粒麦子对坐
阳光细碎如鳞,马蹄穿花而过
回到乡村,我已不能与庄稼深谈
南下,或者北上
的途中,装着二十四节气的瓦罐
碎裂。写满农谚的竹简,散落
我遗忘了挥舞镰刀的姿势
故作洁癖的身子
无法陷进麦田,收割葳蕤的金黄
当缤纷的汗水,析出
美丽的盐和果实,运回粮仓
我只能与一粒麦子
一粒泛着老人忽明忽暗背影的麦子
对坐,打禅。让生命的旋律,上升或下沉
让尖锐的麦芒直刺内心纯粹的石头
开花,落泪
●清明
清明,与村庄只有风的距离
雨水浓重,我需要放下佩刀,脱去戎装
重新站成庄稼的姿势,梳理毛发
被城市流放,给我黑暗,给我重量
幽暗潮湿的世界,病菌侵入身体
大面积的汹涌,忍不住要扎根,发芽
裂开细细的缝。挣扎一下,再挣扎一下
除了乡村,该向何处逃亡。世界,凉如秋水
当颂歌大过河流,三月的麦田躺在手掌以里
蒙尘的亡灵开始苏醒,祖坟上的草
一茬接着一茬在指尖晃动。让我转过身
闭上眼睛,感受一根骨头的颤栗
●行走的瓦刀
爹,我不怪你,在乡下我长成一丛狗尾巴草
寂寞,平静,孤芳自赏
爹,你是一名泥瓦匠,在悬空的脚手架上
汗水缤纷,无暇顾及一片流云的美丽
在城市,你的身上馥郁泥土的腥味
敲打坚硬的日子时,别人一笑,你十指就发凉,疼痛密密匝匝
回到乡下,你活在自己细小的幸福里
一如既往地为他人垒江山,谈论二十四节气
抽劣质的烟,搀和着红白喜事……
时光渐渐嶙峋,爹,你老了
皱纹里爬满经年的白露,霜降
一把瓦刀,将带你走进寥落的时光,悄无声息
爹,你看,你看我一边向上使劲拔节
一边幸福的灼痛,开出璀璨的小花
●春天里的女人
麦子是大地的语言
是泥土里长出的农民的骨头
现在它们纤细,弱小,一日不及一日
让申家沟的女人焦躁不安
像青草一样活着的女人
打开篱门,动起了干戈
拉上浇水的物什
从曦光初现到夜色四合
为田里的麦子灌浆
一个赤脚的女人,忘记饥饿
不在乎脚下的稗草,碎瓦片
或者一只刺猬藏在暗处
稍不留神,就被尖锐的东西划伤
她来不及包扎,抓把泥土止血
像传统的中医疗法
一小片疼划过她的身子,天空
晃了一下,东平原上的麦子一夜返青
●涂鸦
申家沟,像画戟。从一滴水开始
被春天流放。风吹稻花香时
我们带上火把、酒,水烟
退到紫霭。涂鸦乡村丰美的一页
大地上的生命,不拘一格
渔火不眠,一朵桃花点亮黎明
我像唐朝的书生,在酒杯里
拉弓,射箭,瞄准小蛮腰。在青玉案上
抵达一朵蝶恋花,风生云起
●涉过暗影
村庄,枝枝柯柯,长在花边新闻里
我长在村庄狭窄的沟壑里
梅月雪汛,孤独爬上枝梢。鲜蕊
藏不住指缝间的寒,擎一枚红尘的酒
迎风而立。苦痛积水成河,黑暗进入体内
骸上的尖刺开始疼
一株喂养生灵的庄稼,照亮卑微
梅,或我,一生活在纸上,暗伤湍流
多想抓住一缕阳光的内核,抓住生活中的
一粒盐。而血管里的申家沟,渐渐枯涸
紫色向晚,细如一缕受伤的炊烟
骨子里涌动着十万朵雪花,以花为灯
●姐姐
姐姐,你还是被泼了出去
一泓血液从母亲的体内流逝
那年,荆棘遍途
你单薄的青春,差点被南方黑色的风卷走
回到家乡,你重新站成一株庄稼的姿势
绽开自己,被一个男人收割
那些千山万水的梦便隐于身后
出嫁那天,细碎的雪花飘零
你以廉价的化妆品涂抹被青草冲洗多年的伤口
着一身腊梅红,一边妖艳,一边疼痛
那些裹着炭火的词一下涌进你的骨髓
你的脸上开满细小的幸福
送你至村外,我的内心一片兵荒马乱
散文诗卷:
●我的千年古村己吾城
城,是对你暧昧的称呼,你已沦为豫东平原上一个小小的村庄。走过平仄的时空,灯红酒绿不属于你,莺歌艳舞不属于你,浩荡汴河不属于你。盛世己吾,你的厚重你的沧桑你的辉煌你的风采,来不及绽放,便沉没在护城河里。意识靠前的年代,你迟缓了一步,没有申请遗址保护是一个错。
秋日长空一碧如洗,己吾,这就是你吗,古老得让人忧伤。
典韦的坟墓安在?曹操的点将台安在?曹操从亳州来此,养精蓄锐练兵三年,一路北上去讨伐董卓,欣慰的是还得到了生于斯长于斯的典韦。典韦逐虎过涧,凛然义气,得到赏识。自此金戈铁马刀光剑影抛头颅洒热血,三救曹操,客死于宛城。曹操扶柩而泣,拈香叩拜,典韦的尸首终在这里安息,叶落归根。其两枝铁戟在历史的尘埃里熠熠生辉。
天下文官祖,三代帝王师。汤斌的坟墓安在。
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何况官至巡抚翰林院,而他两袖清风三两明月,一贫如洗。勤政恤民,蠲免苛赋,却遭权奸陷害。乞假归养,避开官场的阴险,躬耕田居伴着诗书终老一生,让后人无限遐想。昭雪、从祀孔庙是对老汤灵魂最大的安慰,身后繁华一时。如今谁还理喻这些,守墓后人力不从心,盗墓贼频频光顾,又遗恨而去,墓碑石狮牌坊零落在地,连同老汤的功德政绩一一淹没在荒芜的草丛,无人问津。
回眸中,霞迎风而长,村庄沉默如冰冻,思想在一瞬空荡,所有的浮华都安静下来。战争已成往事,剩下的就只有思念。
对己吾有一种感情,那迷离的情愫,说不上来,只涌在心头。村庄保持着沉默,一如既往。站在萧瑟的风中,一望无际的平原,陈年往事在我的眼睛里一一鲜活,世事轮回,汴河已瘦得让人心疼。
●袁家山
灵犀一点。在时光的暗流里,寻觅琴音起落,与诗友沿着美丽的神话拾级而上,整个身子变轻。
一阕冬阳,沐洗袁家山。古庙独自绽开,灵气氤氲。吕祖避开红尘祸水,炼丹的姿势向着阳光斜逸,三百八十年。开裂的碑文长满沉重的叹息,一茬一茬裂变,疼痛视觉。三炷檀香,飘袅我一生的黑夜。在时光的旋涡里,像株柔弱的水草,不能自拔,谁引渡上岸,岸不可及。
多年以后,我坐在莲花深处,摊开阡陌掌纹,阅读一个人的海,细数满身枝柯。寂寞而孤独地白,如雪。
●夏至未至
在黄淮冲积的豫东平原,为谁而来,又为谁而去。
我站在夏至未至的隘口,意绪烟岚般氤氲,淅淅沥沥。
有风穿膛而过,瑟动内心的涟漪与狂躁。春夏秋冬,荷锄耕读的清贫,使梦想迢遥。我收藏锦瑟的年轮,葳蕤,或凋零,一一揽入。垄垄诗意的田畴,涨了视线,我的眼睛四处游移。麦香弥散开来,我聆听麦田古典的骚动。夏忙,一个奔跑而疲惫的动词。手持镰刀的跃动漫过麦田,次第绽开,而婉约,而奔放。割刈丰收的欢悦,移进粮仓。汗雨缤纷的兄弟姐妹让我的眼泪婆娑,深沉的泥土,憨实的爹娘,是我一生的悸颤,与痛。
我是千年前游荡的郎中,或火狐,彳亍而行,恐惑,放浪不羁。
为谁而来,又为何而去,天青色等烟雨,而我被隐去,没留下一寸注脚
●3月26日
春暖花开时,我携带大量的诗稿,或毒药。
北上山海关,让一片泪水冲锋陷阵,悲伤迎面袭来,局势难以控制:骨骼碎裂的声音,如芒,直刺身体里最柔弱的部分,流出大片海水的咸。让山海关的风,吹落太阳,让一片黑潜入骨髓。
海子,孤独的神,我骨子里的光,如同银子。让我放下佩刀,与凉如秋水的尸骨对坐,然后暗自离开,匍匐于生长麦田的大地之上,让雪白的麦花,沾满十指,让我以梦为马,躲在一个动词的背后擦去泪水,喝下大碗的酒,醉生梦死,一步抵达你的天堂。
●蒲公英
小小的蒲公英,没有妩媚的身姿,没有伟岸的肩膀,柔弱而谦卑,随风飘扬。
象一个游荡天涯的人,患浮萍之痛,一出生就注定无边的漂泊。行者无疆,落脚是最大的奢望。风,吹吧,飞越三千弱水,飞越八百里云和月,无论沉溺于大海,焦灼于荒漠,跌荡于谷底,或凌挂于悬崖,都充满幻想。
那些黑色的孤独大片的荒芜,吞噬不了全部的信念。蒲公英渴慕黎明的曙光,等待春天的雨露。尘埃落定,落地生根。一粒阳光、三点泥土,足以根植它幸福的一生。
●又唱阳关
走进一座幽远的关隘,没有一点喧嚷。我执意凭吊几堆厚重的泥土,吟唱王维孤独的足迹。唐朝的大风从天边吹来,古董滩边的诗歌,遍地丛生,古老的太阳被一缕孤烟遮住,塞草连天的阳关,在一架琴弦上颤泣,如怨如诉。
嘹亮千年的《阳关三叠》,像清晨的小雨,淋湿了一川烟惨的渭城遗址。阳关在沙漠里狂啸,像一支很长的横笛,吹落最后一滴醇厚的醑酒,欣慰的元二郎便孤蓬万里,踏上了天堑无涯的路,一路窃喜。
●走过田垄
收藏记忆的日子,我的歌声苍茫而嘶哑。
走过诗意的田垄,拾起金黄的麦穗与童年,握紧每一粒黄土,抚慰没有归属的灵魂。麦子盎然,在纤柔的风中,盛开着梦想与成熟。散落的麦子,粒粒珠玑,是土地裸露的生命。土地,是农民施武的舞台。农民是厚实的,与土地一样的清醇。一脸沧桑,挂满纵横的镰刀和层层叠叠的伤痕。
东风送暖,绽放风筝舞蹈的姿势与希冀。阳光一洒,锄头就洋溢着激情的力量。放眼望去,逶迤着一片金黄,农民嘴角绽苞的真情,流曳金子般的微笑。
●我是一株游走的庄稼
我是一株游走的庄稼,充满葳蕤的幻想。从春天出发,从寂静出发,从莺飞草长的三月出发,从泥土的厚实出发,从贫瘠的豫东平原出发。
沉重的行囊,压弯阡陌小道,心落入谷底,花溅泪,鸟惊心,从安谧到喧哗,把乡愁惊醒。
河流日渐枯瘦,把骨与血流去,痉挛于某片麦田。回望眼,祖辈们都栖息了,一如落叶之静美。怀念是泪,滑过面颊,风能否干了蓄谋已久的忧伤。娘挥着皴裂的枯手,眼睛里荡漾着轮回的苍凉。爹缄默如石,燃一根香烟,涟三缕情思。转过身,我孤独的走了,血脉愤兴,心中一片澄明,纤尘不染,耳畔响起牛鞅的颤音。
我是一株游走的庄稼,撕开夜的缺口,种植阳光,荆棘路上,寻天涯海角的梦,渴慕翌日金黄金黄的日子。
●索河
索河,喂养荥阳的脐带。一条河流,带走我凝滞的目光,涌来沧溟的伤逝。潮湿的眼睛,浸润漫扬的愁绪。以智障的思想,抚今追昔。漂泊的羁旅,在空旷的梦野回归,奔突于浩茫的天地,踏一路泥泞的叹息,宿慕一脉流水的秉性,叩谒荥阳故土。
夕辉残照的索河,生升不息,濯痛结痂的伤口,澄流一沟泪水与物是人非的苍凉。一艘破颓的乌蓬船,搁浅久别的斑斓,见证着日月如梭。春天的索河,以千古承诺,守望着乡野的每一寸肌肤,孕育浆撸哎乃的音符,漂载整个村庄的缺点和拙朴,潺响春天恒远的绝唱。
●一盏灯
秋天,大地落进忧伤。
一盏灯抚慰苍凉和伤口。灯的魅力在于光,在于母性的温馨,在于一遍遍扬起它的头颅。
一盏端坐的灯,正大光明。
一盏行走的灯,在摇曳的风中完成自己辉煌的旅途。
它不猥琐,也不张扬,没有任何秘密。它呈现出裸露的思想,挣脱黑暗的包裹,坦然地面对一生,包括死亡,活着苍老。在自由的国度盛开鲜艳,亮在时间深处。透过它的每一粒光,可以看见太阳,看见星星和月亮长出了翅膀,成为我们的信仰。
崇拜一盏灯,高过香火,高过林木和鸟巢。它灰烬自己,直到最后一缕气息,使人敬畏,让活着的人忏悔。一盏灯剔除芜杂,剩下质朴与纯净,从我们的头顶升起。面对罪恶,它锋利、冷峻、尖锐,深刻地批判丑陋;面对善良,它耗尽每一粒血液,从筋骨里长出暖和爱。
一盏清澈的灯,永远醒着。它试图做一盏纯粹的,有品位的,有益于人类的灯。
●与一头牛相遇
就这样童年像桃花一样次第打开。
黄昏时,泥香浮动,我骑上小黄牛穿过乡间林木,紫陌红尘。
在一片静谧的荒地上放牧蓝天,白云;放牧星星,月亮和神话。水沟边,浅浅的滩涂,几只麻雀歌唱璀璨的春天,散落着音符。我的小黄牛摇着尾巴,唇上沾满花香,在紫霭里闪烁着金属的光泽。我抚摸着它雄厚的脊背,亮节的骨,褶皱的皮肤上攀爬着风霜的金盐。在空旷的天穹下,它咀嚼着新鲜的小草,细软的呼吸惹来成群的蜂蝶和柔软的风,把东平原的天空推得一远再远,广大无边。
涉水而舞,我吹起柳笛,笛韵悠悠荡荡地从孔里飘出,飞入天际,与云朵亲密的接吻。远远地望着,我的小黄牛有草民的气质,有丰沛的血液,沉默而温淳,在春耕秋收中把生命一寸寸交给了冰凉的犁铧与坚硬的土地,不辞劳苦。它偶尔扬蹄奔跑一下,在轻盈如水中,完成自己的雕塑。
再次与一头小黄牛相遇,它驮着五谷杂粮,撞开我的灵魂之门。在它低头的瞬间,老了的时光一片苍茫。我的思绪闪过一丝恍惚,有些凌乱和荒凉,甚至愧疚。正当年的我何时才能捧出丰硕的果实和花朵呢,回归粮仓?
●运粮河
杨柳岸,诸鸟飞绝。北风呼啸而至,彻骨的冷。
我的运粮河枯瘦如柴,柔软得没有一点声响。美丽的画舫,桨声灯影,搁浅在沙滩,剩下一道无法弥合的伤口。在辽阔而空旷的豫东平原上,瑟瑟地疼,深入泥土。
我在烟雨迷蒙的晚秋,寻觅遗落的斑痕。一条昔日的河流,经睢水,过淮河,入长江。运载布衣商贾,帝王将相和五谷杂粮,承载着葳蕤的辉煌和“民以食为天”的重量。那时的河水一定清澈透亮,滔滔不绝,天穹上长满大片的白云,飘移着,变换着。两岸炊烟飘袅,花朵放肆地展开,祥和而安静。
任思想一涨再涨,而无法追溯到史书里的水声涣涣。
只在衰草离披中,念天地之悠悠,感受历史荒凉的碎片。
或许运粮河并未走远,只是暗了下去。它跨过众生的喧嚣,匍匐在古朴平原的三尺厚土里。
●雪
北风吹得有点轻,申家沟的雪不急不缓,像天空倒落的花朵,细小的白,欲要覆盖复杂的世界,盘根错节的爱与恨隐于素洁。
田野里的麦子打开所有的叶子,迎迓这场酣畅淋漓的雪。麦子是泥土新鲜的部分,是从泥土里长出的农民的骨头,准备在雪褥里储蓄能量,与大地一起回到春暖花开,抽穗,拔节。
母亲备好了香,点燃红色的蜡烛,在烟雾缠绕的菩萨像前,低语,念佛,祈祷瑞雪兆丰年,保佑没有归家的亲人。她在一缕香烟里叙说平平仄仄的一生:旧日子,坏年景和现在的美好。在朴素的乡村,不需要灯红酒绿和咖啡,一杯粗茶,三瓣雪花,足以唤回一远再远的诗情,美丽疯长。
●在海边
一个人走在细腻,柔软的沙滩上,从一滴水开始,瞬间趋于禅定,不染尘世。
水洗的天空,白云盛开,辽阔而旷远。海鸟在滚动的浪花上犁开条条美丽的弧线,帆点点,在悠然中起伏,穿过灵魂荒芜的彼岸。我脱去枷锁,疲累和红尘中的外衣,跃进大海,触摸发光的水草与贝壳。身前是蓊蓊郁郁的小岛,背后是圣洁的灯塔。
江山如画,大海属于我的,我属于大海。
在浩瀚的海水里激情,涤荡污垢,还自己一个干净的胴体,铜质的光泽。赤luo的身子沾满大海的咸,湿漉漉的腥味儿。作为一条雄性的鱼,无所畏惧,无论大海颤摇,或者旋转。赤条条与海浪搏击,在汹涌中翻飞,水花高涨。
●父亲
申家沟,流淌青草的气息。
古朴的泥土上生长洁白的羊群,袅绕的炊烟,及朴素的言辞。留下父亲平平仄仄的史记,美好或者疼痛。六十来岁的他一头芦苇花,在澄碧的天穹下挥舞锄头,洒下白花花的汗水,为庄稼灌浆,聆听麦子拔节的雅韵。麦忙时,父亲把骨头嫁接于天空,跟随一把镰刀深入二十四节气中的满。夜以继日地抢收大地上葳蕤的金黄。打场,脱粒,把圆润而闪亮的麦子运回粮仓。
憨实的脸上,开出紫铜色的花。
十指翻飞,一种幸福的痉挛的满足。
或许父亲是一根稻草的命,甘愿囿于春天,偏居一隅,与土地相依为命。
闲暇时垂钓捉鱼,不管红尘纷乱,拒绝喧嚣。他硬朗的身骨藏着多年的人生哲学。不读诗,也不写诗,却诗意地栖居,把灵魂呈交给醇美的泥土与不绝的河流。
●写给妹妹
十八岁的麦子,饱尝大旱。缺水的流年生长裂纹,带走春天。离开乡土的妹妹,穿着格格布,带走母亲美丽的针线。在车间,没有明月和星星。粗糙的夜晚,机器轰鸣。你瘦小的身子隐于电火花,那么暗。像流浪的麦子啃食黑夜,骨骼正生长。你的眼睛里有桃花雨落下,微小的积水,是母亲多年的灾难,葬了春天。风生水起,每一片涛声里,细小的悲伤,让夜晚颤栗,整个车间凉了下来。你以麦芒对抗扣发工资的老板,身子晃了一下,明亮了一下。我多想是黑衣侠客,送你回到春暖。
●日全食这天
白昼熄灭,巨大的黑覆盖腐烂的夏天,与罪恶。
白炽灯下的流年低到尘埃,继续喂养身子里的奢望,高速旋转的铣刀,飞落铁屑,细腻的疼划过手掌。溢出伤口的血,像寂寞,占据大片时间。在车间里,所有的人异化为机器,孤独颤动。我拒绝带上面具,邂逅五百年的美丽。日全食这天,我像一株麦子,再次营养不良。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入血液,没有声响。手腕上挂着桃木,是母亲旧年的爱。天狗吞日,我看到这个世界的黑,和明亮。
●清明上河
崛起的宋朝,圣穆至尊,在一幅通体透明的图画上,舒卷浩气。
东京梦华,阅览佯狂的磅礴,我来到北宋的都城,莺歌与酒旗一起翻空,恢弘着清明节的太平盛世。抖颤的双手,触摸瘦劲的文字和栩栩如生的风情,惟恐碰倒大宋易碎的城墙。空翠烟霏的汴河,澄鲜浮光掠影的记忆,漂载江山旌旗与歌舞不休的帝王将相。笙歌隐隐,聆听八百年前的空谷回音。汴河哗哗地流淌,像一支利箭,一日比一日尖锐锋芒,又暗藏杀机。
堂堂的北宋,色厉内荏,沉落在汴河的某处泥淖里。宋都,伪装的繁华殆尽,嵌格在《清明上河图》里,成为永远的叹息。
●游走长白山
满语称“珊延大岭”,即白色的大山。
白,一种纯粹而圣洁的颜色,接近光明。
长白山,这个关东第一山,有着王的背景,神圣而不可侵犯。
随着探幽的脚步,深入冷杉岳桦,走进一望无际的林海。古枝上挂着七彩的露珠和苍老的白丝,崖壁上湿漉漉的苔藓,呈现朴素而鲜活的生命。亲临这里的原始森林,神秘、梦幻。每一滴水,藏着一个大海;每一圈年轮,诉说着不老的传说。与珍禽异兽和谐于自然,像脱离了尘世,回到远古魅惑的时代。
天池,大山的眼睛,深不可测。亿万斯年,流淌着甘甜的乳汁,滔滔不绝,惠泽千里百姓,给延边带来吉祥和生的希冀。这些奔腾而下的水,无所畏惧,穿越丛莽荆棘,穿越内心的黑暗,义无反顾,用一种滚烫的力量撞击山石。遇到悬崖峭壁,纵身一跃,完成了凤凰涅槃、浴火重生的蜕变。它长出了翅膀,携千堆雪、万缕云烟,飞落而下,抒写着壮丽的篇章,跌宕一路豪情。
登上长白主峰,蓝天万顷,云朵高一层,低一层,被风抚动着。
目极于天下,一览众山之小。如洗的长白山,衍生两翼,浚发三江,裸露着雪的清纯,冰的晶莹。我把它比喻成一匹白色的马。不,一万匹白色的马,嘴里衔着杜鹃、罂粟,驮着流云水气,奔突于东北粗犷的土地之上,在暗与寒冷中叩响春天的原野,洒下高贵而银质的光芒。
到了暮晚,打起手鼓唱起歌,让歌声响彻寰宇。在农家大炕上喝醇美的米酒、吃肉、猜拳,让一曲《阿里郎》的水光,抚摸身子。在这里住上一宿,幸福地睡下,融进古老而甜美的梦。
●栾川给我那一刹清凉
四月,我离开喧嚣与纷乱的都市,踏寻梦中的香格里拉,走进伏牛山的心脏地带——栾川。慕名而来,我携带着惬意的心情,放飞心中的郁闷与烦恼,走进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坐在旅游汽车上,旖旎的风光一路蜿蜒起伏,扑面而来的清香,让我的措手不及。我向往飞泉流瀑,层峦叠嶂的山水景色。走进栾川,眼睛就目不暇接的醉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就让我能够醉倒,何况还有朴实的山民,热情而奔放。民风古朴的山民迎了过来,一脸质朴与纯厚,满面春风,笑容像桃花一样,灿烂了我久违的爽快,逸趣盎然。
天空云卷云舒,一只鸾鸟驾临,三声鸟鸣像天籁之音从远方传来。老子来过这里,刘秀来过这里,樊梨花来过这里,蛟龙来过这里,我也来到了这里。三步一潭,五步一瀑,潭瀑相连,真实的自然历历在目,反璞归真的感觉,让我们有着无限的遐想。纵情山水之乐,品味农家之趣。山野菜的味道,让我找到了大自然的清香。农家小院里摆放着镰刀,锄头,磨盘,还散落一地的朴实,令人倍感温暖与亲切。
漫步在林阴山道,我像一只自由自在的羔羊,忘记疲劳与困顿。柳暗花明,峰回路转,我的内心是一片纯净与空荡,让一泓清泉涤荡着我沾满尘土的心灵,濯洗纷乱的思绪。四月的栾川钟灵毓秀,是一片绿色的海洋,绿色如瀑,从山顶倾泻了下来,浩大的森林氧吧,让我的呼吸觉得都是香的,沁人心脾。
晚上的篝火,擦亮天穹的辽阔,点燃我们的激情岁月。歌声伴着燃烧的火焰升起,让我们不再孤独,让都市里的冷漠生不再左右我们,挥洒酣畅淋漓的快感。山风掠过,浅斟低唱或昂扬高歌。和朋友在一起,于山水之间谈笑风声。在夜里伴着潺缓的流水声,酣然入睡。漂泊的人需要一个静谧的地方,与栾川真诚相约,清冽冽的水流进我龟裂的心田。在热闹的都市里,人的内心是一片孤独的空白,繁华的都市背后掩藏着更多孤寂与冷漠。太多的压力让人喘不过气来,来吧,亲爱的朋友,走进诗意与性灵的栾川,走进世间桃源,走进高峡飞瀑,绿竹秀水,走进自己内心深处,抵达大自然的原始与古朴。
我愿在这里醉到,一醉不醒,让泉水沐浴,清风吹拂,尽享这灵山秀水的纤尘不染。坐上返回的旅游汽车我流连忘返,别了栾川,梦中的香格里拉,月光如此曼妙,一缕清香在夜幕时分华丽了起来。栾川,再给我那一刹心灵的慰藉与清凉。
●倾尽体内的悲伤 文\巴山一马
马东旭的每首诗都写得很短、并有各自的特点,一种隐隐的“痛感”流淌于笔端,给人沉重的感觉。印象最为深刻的,是他口语化的抒写,简洁、流畅,已经显示出很好的冷冷的白银的品质,沉静的追求和内在的隐忍,这些又都是成就大诗的素质。
他在诗中大面积地写到东平原,写到“又瘦又弱”的村庄,以及那块土地上的亲人……从这些诗歌里,让我听到了他为生存的困苦发出的呻吟,为生命中的生离死别流露出的无奈;看到了他在咏物、叙事背后闪烁出的血流撞击的火花、灵魂撕扯的碎影,使人产生强烈的共鸣。面对“腐烂,发霉”的麦子,他“没有歌唱/没有金黄的蜜语,闪电般的美好”(《麦子》),只有“尖锐的钉子”“闯入肉体”般的心痛;看着姐姐这片“母亲身上的叶子”“提前掉落”,他感到“我们的命是一粒露珠的轻,远离了大海”(《写给姐姐》),那样孤独和无助!这些诗,有一个共同点,即把现实的苦痛转化为心灵的苦痛,然而又用超现实的艺术手法,借助于外界物象的转换,再把种苦痛喷射出去,成为一种有形的生命体。
诗人也曾想摆脱这种苦痛,因而便有了许多写酒以及灯下独酌的诗。但“借酒浇愁愁更愁”,他只好又去寻找另一个“精神家园”,于是便喊出了“让我离开”,“灵魂跨上青鸾,飞过高高的山岗”,远离这个“罪恶的世界”(《让我离开》),或者“挑选最小的矢车菊”去远方。残酷的现实让诗人产生了逃离的念头,成为他诗歌表达的诉求之一。从本质上说,马东旭仍是一个骨子里充满着浪漫的诗人,只不过,这种浪漫是以苦难作为底色的。他要用“草尖上的露水”“露珠里的光”,洗掉尘世带给他的烦扰和对人的某些“异化”,“回到水草一样的年华”(《关于爱情》)。但即便是这样更换了生存环境,在这个似乎会把一切痛苦忘掉的独特境界中,诗人仍无法倾尽体内的悲伤,融化“黑夜的冷”。
他多次写到“申家沟”,——这个出生之地,是他灵魂里的乡村。他的诗也因此带有东平原地域的野性,泥土的气息。当然,除了这种地域题材的写作之外,诗人也有另外的尝试。比如《姐姐,我去唐古拉》这首诗就带有一种宿命感,一种对时间的忧伤,一种对死亡的认定。他对命运的认同,并非一种对日常生活的投降,一种无法逃避的人与自然与世界的交锋和对撞的坚韧贯穿他的诗中,并且带着深深的忧伤。
在东旭的生命中,似乎总有一种承受不住的痛。诗人以他内心诸种“忧郁元素”去虚拟一块心灵的高地。诗中有太多关于黑夜和死亡的主题,这成为他诗歌不能丢弃的特色。我不了解这样的诗人,但我能感受到他活在纯粹的艺术梦想中的痛苦和大欢乐。他用文字表达着,并努力寻找通往希望的大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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