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独自走在林子里。

我正在巡山。　

我手里攥着一把柴刀，正穿过一个山坳。山坳本有一小煤窑，因事故而关闭。虽已废弃多时，原来堆煤的地方长出的树也有碗口粗了，但煤窑还没坍塌，依然能从树缝间看见那黑黢黢的洞口。这是我最不喜欢的地方，每次经过此地，我总担心死者会从洞里探出头来冲我嫣然一笑。　

于是我加快步子，继续前行，登上陡峭的“三百梯”，到达山顶，从山的另一边回家。这么一趟下来，差不多有十五六里——夜巡通常抄近路，如果是白天巡山，那就得走上三十多里路才能把所有的山林都巡遍。　

是的，我是一个人，夜行在山林。　

那时我还是初中生，十三四岁吧，利用周末和寒暑假，偶尔客串一下护林员的角色。护林员的工作很简单，白天围着山林转一大圈，晚上转一小圈，主要是防范盗树者，也留意是否有山火、病虫害什么的。其实，盗伐树木无可避免，只要不是把树木砍去换钱，而是自用，即使护林员看见了，也多半不会怎么样——附近的人都相互认识，谁会和谁当真呢？只是有“封山育林”这么一条政策，那就得有护林员。换言之，护林员基本上是聋子的耳朵。基于这个缘故，护林员不会有什么危险，所以生产队才允许年少的我去巡山。　

并非那点可怜的报酬的吸引，也非父母的强迫，我之所以成了临时的护林员，完全是因为我喜欢这些山，喜欢这些林子，喜欢林间的路，喜欢走在这山路上。在我还没捞到护林员这个身份时，我已经跟在别的护林员屁股后面，把这些山踏遍了。　

山上有松，有杉，有竹，有青冈，有香樟……有种种叫不出名字的树木藤蔓杂草。在山坳洼地附近，生长着酸草、酸甜梗。在夏天，酸草是一道非常解渴的东西。酸甜梗是草本植物，空心，有节，能长到拇指粗，一人高。去叶剥皮，放在嘴里咀嚼，脆生生，甜丝丝，还有些酸汲汲，口感甚妙。在山上，有一种树会长出变异的叶子来，白色的，厚大肥实，在油绿本色叶子的映衬下，让人恍然觉得这是一朵朵花。这些变异的叶子味道不错，甚至可以当成主食。八月瓜是某种藤本植物的果实，早早就长出来了，果型颇似芒果，但铁定要在农历八月才成熟。成熟后，八月瓜会开裂，把瓜瓤露出来。瓜瓤的气味会引来雀鸟，但我们会抢在它们之前享受这美味……　

总体而言，山林是绿色的，这不难理解——常绿类树木居多。虽然，每个季节有每个季节独有的好，但我最喜欢的还是秋天。如果要让我选一种最喜欢的树木，我会毫不犹豫地说出两个字：青冈。山林的秋天，其实从来没有达到层林尽染的程度。唯一随季节而变幻色彩的就是青冈。青冈树木质坚硬，日晒水泡，几乎不会变形，所以主要用来做锄头把杆。在我眼里，青冈树有三宝：果子、虫子和叶子。青冈果子和栗子相似，都有一层光滑的硬壳，呈椭圆形，拇指大小，在结蒂处钻一小孔，插入细竹签，用两指捻住竹签，用力一旋，青冈果子就像陀螺一样转动起来，很持久，很稳定。至于虫子，我们都叫它“木儿虫”，一种翠绿色的甲壳虫，靠吸食青冈树的汁液为生。抓住它，在它的脖子和身躯之间的小缝隙系上长长的丝线，它就那么不停地飞呀飞，一直到飞得累死为止。另一种吸食竹子汁液的虫子笋子虫，也有硬硬的壳，暗红色。笋子虫的腿有几节，把外面的几节通通折去，只留一节，也用细竹签，随便插入哪一节腿。再找一截玉米芯子，用筷子竖着穿过。然后把那些插着笋子虫的竹签的另一头插进玉米芯子去。于是这些笋子虫围着筷子不知疲倦地绕飞，我们把这叫做“虫子推磨”——夏天，这其实是一个相当有创意的风扇。说得远了，回头继续说青冈树三宝之最后一宝：叶子。秋天来了，只是几个夜晚，青冈叶子就全部黄了。这叶子黄得彻底，黄得纯粹。有几个地方，青冈树很集中地生长着，几乎没有间杂其他树木，于是金黄的几大片，显得如此干净，如此清爽——也许和别处风景比起来，这实在算不了什么，但那却是我记忆中最美的景致。　

这样的山林自然少不了野物，关于这一方面，我所知的最大活物是野山羊——还只是远远地看见，而且被它奇怪的叫声惊了一下。但是，我晓得经常有猎人在林子里出没，也经常听到枪声，只是不清楚他们究竟猎获了什么野兽。林子里最多的是野兔，它们经常从路的这边跃到另一边。如果我们反应足够快，在它们跃过山路时，甚至可以一刀将其砍翻。　

沿着“三百梯”，登上山顶，可以在那里的草棚里歇息，某些时候，甚至可以在草棚过夜。之前有许多个夜晚，我就曾在这里睡过，当然不是一个人，因为更小的时候，我尚无独自呆在林子里的胆量。通常是晴好的夏夜，澄澈的夜空嵌着一轮明月，朗朗而照。四外的林子浸在月光中，似梦似幻，却又那么真切地呈现在眼前。我就这么呆着草棚旁，嗅着微苦的草木香气，听着风拂树林的声音，看着夜鸟无声地飞过，陪着月光慢慢冷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