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树开花的时候，我在桐花坡放牛；桐树结果的时候，我依旧在桐花坡放牛。　

桐花坡起初并不叫这个名字，而称为大松林。听父母说，那地方漫山的松树，风过之时，如啸如涛，甚是悦耳。后来发展经济林木，遂将好端端的松林毁了，栽上了桐树。这树木倒是不择地，很快就扎下根来，不久之后就是郁郁葱葱一大片了。　

晚春，谷雨前后，桐花绽放。起初只是零零星星，一朵两朵。几天过去，便是一簇簇，一堆堆了。这些雪白花朵布满枝头，眺望宛如冬之薄雪，所以桐花又有“五月雪”的美名。花期终结时，桐花落英缤纷，或随风而无踪，或坠地而成泥。　

那些桐花就这么开啊开，飘啊飘，开开谢谢不知多少年。　

而我，那时还不曾具有一双欣赏美的眼睛。　

我的眼睛，是用来寻牛的。　

大清早，雾气未散，露水犹在，我们就把牛群赶上桐花坡，一整天不管它们。反正周围没有庄稼，也不怕牛们祸害了谁。到了傍晚，我们再到桐树林里去找牛。有时牛们会跑得无影无踪，一直让我们找到深夜。毫不惭愧地说，那时，牛屁股远比曼妙的桐花更能让我们眼睛放出光来。　

那么，我们白天的时间就在桐花坡玩耍。我们从家里拿来糯米和腊肉，填入竹筒，放在火上蒸烤。或者逮一两只受伤坠地的白鹤，收拾停当了，用泥巴包裹着放在火里烧，这个大概应该叫“叫化鹤”了。或者就着那堆火，从火堆上滚过，我们把这叫“学习邱少云”。其实邱少云在火烧着的时候一定不动，我们根本就学错了。　

当然，在桐花坡，总得做一些与桐树有关的事情。而我印象最深的，是一次狼狈的经历。几个伙伴比赛谁最快爬到桐树的高处，当时新雨不久，树身很滑，我一个不小心，从树身上滑了下来。结果，当然没摔在地上。要摔在地上，那就不叫狼狈了。我依旧还在桐树上，而且还是坐在桐树上。只是坐的地方比较尴尬，我滑进了两根枝桠之间。伙伴们一看我被夹住了，赶紧过来帮忙，七手八脚用力掰我正面的枝桠，结果不得法，我非但没被救出，反而被夹得更紧了。最后，还是叫来大人，用锯子把其中一根枝桠锯断，才让我脱离困境。　

这仅仅是一个插曲。　

关于桐花坡，记忆大体上还是愉悦的。　

桐花坡面向西边，有时对玩耍厌倦了，我会跑上山顶，看夕阳一点点坠下。近一点，是山下的坝子，已经沉在暮霭中。更近处，是这片桐花树。山坡上，总有风吹过，桐树林不像松林那样，能浅唱低吟，但它会挥动心型的叶子，会抛洒雪白的桐花，会丢下一颗颗球型的桐果。　

那片桐花，我看见它飘啊飘，飞啊飞，一直飞出了视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