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水总是很重，阴山坡尤甚。牛群在阴影中吃着草，除了牛背，它们身上的其他部分都被露水打得精湿。我们照例在那块大石头上玩耍。石头极为干净，几乎没有一颗土粒，杂草灌木自然更是没有。我们喜欢赤脚在石头上追逐，凉意从脚底渗入，瞬间窜遍全身，让人感觉到清爽。等到阳光照到对面半山腰，我们就可回家吃早饭了。　

我顺着阴山坡往外走，走出了山的阴影，走进了清晨的阳光中。　

我飞快地跑过一道道田埂，穿过一片片菜地。我并不孤独，身影紧随我，随着左边地面的高低起伏而不断变换自己的模样。路边那些还未蒸腾的露水，在我脚丫子的分花拂柳中飞溅而起，活泼泼地抛洒出去，在晨光中忽闪忽闪。我上坡下坎，过河入林，就这么一直跑回了家。阳光还未照到院坝的边沿，所有的房舍都还在幽幽暗暗之中。　

因为屋后林子的遮掩，这一溜房子总躲在暗处，差不多在接近正午时，阳光才姗姗照临。但并非总是如此，有风的时候，密实的林子会出现缝隙，阳光从这些缝隙透进来，把三根五根光柱斜斜地丢在院坝上。此时，我会想，假如没有这些光柱的支撑，也许林子就倒下来压在屋顶上了。而光柱里的一些细小物体，便疯狂地旋舞起来。我不知道那些物体是否是生命，它们左冲右突，上窜下跳，却总也无法挣脱光柱的约束。

我在林子的阴影里，等着阳光从对面慢慢走近。阳光悄悄爬过保管室的屋顶，大步跨过小河，施施然在那几块水田里逡巡，似乎在考察夏天要用多少光照催熟稻子、冬天要准备多少热力才能融化冰棱，然后它避开有毒的荨麻丛，落在院坝上。我似乎听见它说“该准备午饭了”。当它碎步走完院坝，跑进屋子，我们正在吃午饭。我猜想它必是馋了，要不跑到我们的饭桌下干什么？不过，无论如何，它没能跳到饭桌上。我们也没有剩菜剩饭给它，它就在饭桌下钻来钻去，渐渐没有了光泽，淡了，暗了，最后消失了。抬眼西望，我看见那轮夕阳倏地掉到西山背后去了。　

因为前面朝向西南，因为后面有偌大的林子，屋子所受的光照只有别处的一半，所以潮而暗，我就在这样的屋子进进出出。我喜欢阳光，喜欢阳光下的行走，无论日头多毒，无论阳光多刺眼。曾经，高中时，因错过了班车，而次日要考试，我不得不顶着烈日走了八十里的路。路面的沥青都融了，我就走啊走，似乎越走越来劲。不过，我最喜欢的是霜后清晨阳光下的行走——霜风如刀，割在脸上，很疼。阳光从左前方射过来，射在路边水田里厚厚的冰面上，亮晃晃分外刺眼，看不清前边暗影的物事。我就欢喜地呆在这一片清亮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