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流，可直抵马桑沟的冷泉。顺流，河水潺湲，至白石崖而跌落千仞。

这一条水道，是河？是溪？似乎叫什么都可以，也似乎叫什么都不是非常恰当。水道仿佛很长，水面仿佛很宽，而其实，从源头到白石崖，最多不过十几里地。但在那时，在我的眼里，山是特别的高大，林是特别的幽深，而这条小河（就叫它小河吧）也是特别的绵长。雨季来临，时有山洪，河水陡涨，在我看来，那是多么汹涌啊。

大多数时候，河水浅浅，只能淹到脚踝。绝大部分河床是石质的，或者是整片岩石，或者是大大小小的石块，几乎没有一丝泥沙，于是河水显得清澈。当然，到了秋天，岸上的树木会有叶子落下，飘浮于水面，但至少在到达白石崖之前不会沉底而腐烂，所以，我所看见的这一条河，总是很干净的。

这清澈干净的小河是我们的游乐场。

出门，就是小河的中段。

走进水里，可以顺流而行，可以逆流而动。

倘若是捉螃蟹，应该逆流；如果是戏水，那就顺流吧。

逆流不会惊扰螃蟹，易于捕捉。通常，比较大的石头下面，都藏着螃蟹。我们手握羊角锤，一路乒乒嘭彭地敲打上去。石头下若有螃蟹，无一例外定被震晕，搬开石头，直接捡现成的好了。同样无一例外的是，这些石头下面的都是小螃蟹。那些大家伙，通常都藏在洞穴里，我们就找来泥土在洞口捣烂，然后把浑水往洞穴里灌。螃蟹无法忍受，遂跑出来自投罗网。如果有意志坚强不肯出来的，那我们就得冒点险，直接伸手进洞去捉。被螃蟹的大螯子钳住是常有的事，如果不走运，从里面抓出一条蛇来都是可能。但似乎，我们并不觉得被螃蟹夹了有多么疼痛，就这么逆流而上，一路捉上去——有着红红外壳的大螃蟹，肚皮上裹着上百个蟹仔的母螃蟹，一抓一大把的小螃蟹……——会渐渐填满我们的竹篓。

河水就是泉水，在夏天尤显其清泠，在小河里耍水是我们夏天游乐的不二之选。只是河水太浅，平躺下去，连身子都不能完全淹没。而最深的地方，是离白石崖半里之遥的一个回水湾，不过听说那里曾经淹死过人，所以我们不大敢去。那么，我们只能顺流往下走一段，选择一个狭窄之处，用石头垒起堤坝，用泥巴堵住漏水之处。只是，我们的建筑技术非常有限，蓄积的河水还是不足以让我们游泳，更糟糕的是，山洪一来，就溃堤了，所以堤坝只是临时性的——但无论如何，在那一片绝不算深的河水里扑腾，笑声和水花飞溅，那是怎样一种快乐啊。而且，一次又一次建造堤坝，其中的快乐也弥足珍贵。

在夏天，某段河道两岸的草木异常繁茂，会在河道上面架起棚子，把灼热的阳光屏蔽在外面，为我们再添一份凉爽。我们就赤条条仰躺在清浅的水里，头枕石块入睡。我有时会做梦，梦见自己在捉螃蟹，在戏水，甚至在水里睡觉，而且在梦里继续做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