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大地的谈话

1

茫茫太空游弋的孤星，

幂幂天神放逐的精灵，

我渡着一叶扁舟而来，

我趁着夜色将尽时来，

大地呀，我初登你的门，

我们都有一些面目不清。

2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不要问我为什么来，

也不需要问我姓什名谁，

你只管为我打开你的门，

大地呀，拒绝的话你还未学会，

哪怕只是拒绝一粒尘埃的卑微。

3

草儿铺成了好客的绒毯，

云彩织成了迎宾的绶带，

你把我高举在花朵中间，

我看见写满祝福的笑脸，

大地呀，当我走进你的门，

是个陌生人，你奉我若上宾。

4

鸟儿用歌声来娱悦我，

蜂儿用琼浆来喂食我，

我拥进你柔软的怀里，

感受着你温暖的气息，

大地呀，吮吸着生命之液，

我作了孩儿，你成为母亲。

5

每一个早晨降临时都带来信息：

“今天我把更多的光明赐给你。”

每一次太阳出来时都带着笑脸：

“今天我会让你笑得更加灿烂。”

大地呀，每个孩子出生时都在歌唱：

“人啊！神对你还没有灰心失望。”

6

幼花的蓓蕾对辰星尽落的曙天叫喊：

“阳光呀，你让我丢失了全部的露点。”

蓓蕾开放了，它又在满世界的暄闹：

“亲爱的世界呀，请不要过早萎谢了。”

大地呀，你笑咪咪的望着这天真的孩子说：

“人啊，这是神能够给你的最大的恩赐了。”

7

小狗疑心它的位置被谋夺，

整日价的摇着尾巴跟着我，

最让我烦心的是那只馋猫咪，

整日价的喵喵叫着讨东要西，

大地呀，当我与妈妈一起做游戏，

妈妈却把我唤作小狗狗小猫咪。

8

这个小小的贪心的乞丐，

用一个微笑乞走了母亲热切的脸，

又用他的一滴小小的眼泪，

赢得了母亲怜与爱双重编织的彩带，

大地呀，母亲怀里的爱的财富，

丰饶得整个世界都为之羡妒。

9

清晨像戴着青纱的少女，

向着我总是欲迎还拒，

清晨又像个快乐的孩童，

蹦蹦跳跳小脸儿绯红，

大地呀，清晨似那早春，

羞涩中带着几分薄晕。

10

晨间之雾像那朦胧的爱情，

缭绕包裹着山峰青嫩的心，

生出种种妖娆奇幻的美景，

又在阳光下走得无踪无影，

大地呀，我怀念晨间之雾，

但更欢喜这阳光下的分明。

11

老健的榆树伸展着胳膊，

像一个老人在舒展筋络，

潺潺的溪涧一路走一路歌，

像个快乐的少年那般洒脱，

大地呀，你的心开放如一朵花，

你将生命飞扬在春天的阳光下。

12

看见蝴蝶我觉得世界很美，

看见蜜蜂我知道世界真的很美，

看见花朵我觉得世界很美，

看见园丁我知道世界真的很美，

大地呀，有些美取悦我的眼睛，

有些美却能直达我的心灵。

13

在草儿与露珠的交心里，

在花儿与阳光的暗喻里，

在风儿与丛林的交谈里，

在水儿与河岸的低语里，

大地呀，在我与你的游戏里，

我们开始彼此相知相识。

14

我一路走过采下一路的花朵，

花儿摇着露点微笑着对我说：

“你不必把我摘下放进篮筐，

因为这一路上我会继续绽放。”

大地呀，是你用你晶莹的泪点，

让花儿的微笑保持着青春不减。

15

一阵风将一粒种子带到了沙漠里，

无垠的沙漠仿佛见着了一片绿地，

以极大的热情将种子捧在手上，

种子却幻灭了最后一丝希望，

大地呀，热情能让冰雪融化，

也可以使种子不再发芽。

16

刚刚切开的香甜可口的面包瓤，

黑色的土地向耕稼之苦释放希望，

一粒粒种子撒播在希望的田地里，

希望的根须弯弯曲曲的扎在心窝里，

大地呀，干裂的土地像张愁苦的脸，

洪涝则是耕稼者们收获的一汪汪滂泪。

17

石头俯身问身下柔软的小草：

“你将我掀起的力量来自哪里呢？”

小草儿摇着它的纤纤细手说：

“来自泥土赐予我的生长的力量。”

大地呀，那些把我举在空中的手臂，

就忘记了它们的力量来自哪里了么？

18

风儿把它的书页展开在流云下，

沙沙的树叶对我高声的诵读它，

潺潺的溪流对我深情的曼吟它，

聪明的鸟儿也在空中向我歌唱它，

大地呀，当我走进文字的游戏里，

我就开始渐渐的疏远了你。

19

文字对着脑袋一通的唏嘘：

“看见你我明白了什么叫空虚。”

脑袋对着文字这样的回答：

“看见你我知道了什么叫贫乏。”

大地呀，当它们不再彼此中伤，

就产生了丰饶而伟大之思想。

20

瀑布对阻挡它的石头说：

“我自由时才会有歌。”

石头对飞溅的瀑布回答：

“你的歌声来自你泪的花。”

大地呀，自由总是伴着泪花！

这也是你想对我说的话。

21

芦泽的野鸡走十步啄得一口食，

走一百步才能够饮到一口水，

笼中的鸡安祥的倦伏在笼子里，

那里有足够它饮用的水和食，

大地呀，是笼中的鸡厌倦了自由，

还是舍不得那唾手可得的水和食。

22

太阳爬到了尖塔的上方，

把它的巨钟敲了十二响，

钟声穿过云层绕过山梁，

撞在了一颗年轻的心上，

大地呀，太阳为你举行了冠礼，

也告诉人们我已经长成了大人。

23

石头垒起的高屋华楼，

地窖珍藏的佳酿美酒，

我坐在盛夏午日的宫殿，

你跪献给我金色的王冠，

大地呀，我住在你的华屋，

你成了仆，我作了主。

24

树木似群儿之喧嚷，

向天空摇摆着手掌，

山峰如壮汉之挺立，

向天空高举着手臂，

大地呀，这是你的款款深情，

你遣它们向守护你的天空致敬。

25

小树苗在风中弯下腰杆，

亲切的问候身边的伙伴，

大树在风中傲然挺立着，

它追求的是天空的寂寞，

大地呀，小孩子渐渐长成大人，

他也慢慢的对世界关闭了心门。

26

雏鸟在岩石上拍打着翅膀，

渴望着去天空自由的飞翔，

我的船儿也停在了水面上，

准备载着年轻的心去远航，

大地呀，那脚下的波涛虽然凶险，

但上面的风会鼓起帆送我去到彼岸。

27

荷花在陌生的池塘开放，

不同的水域一样的清香，

鸟儿从北地飞到了南方，

不同的天地一样的翱翔，

大地呀，当我离开家乡，

母亲也是这般殷殷的期望。

28

鸟儿想要变作一朵浮云，

不用翅膀也能自由飞翔，

云儿想要变作一只鹏鸟，

张开翅膀就能自由飞翔，

大地呀，它们怎么不感谢风儿呢，

是它托起鸟儿的翅膀助云儿飞翔呢。

29

羊希望有一件狼皮做成的衣裳，

穿上它在游戏时吓唬其它的羊

狼希望有一件羊皮做成的衣裳，

穿上它可悄无声息的潜近群羊，

大地呀，那食草的崇拜着食肉的，

食肉的却无时不在算计食草的呢。

30

风筝借着鸟儿的外形在空中滑翔，

又带着对鸟儿的忌妒落到了地上，

稻草人穿着人衣吓唬觅食的鸟儿，

怨怒的鸟儿竟往它头上拉屎拉尿，

大地呀，我用我的脸欺骗了世界，

世界又以它的方式愚弄了我的心。

31

“果实离我还有多远，风呀？”

“它就藏在你身后呢，花呀！

当你萎谢凋落时就能够看见它。”

于是花儿离开枝头在风中飘洒，

大地呀，我望着漫舞的花瓣，

仿佛望着母亲渐逝的华年。

32

当孔雀向山雀展示它那美丽的屏，

短尾的山雀就羞红着脸儿飞走了，

当白鹤向乌龟展示它那修长的腿，

乌龟就羞怯的把头缩进了肚子里，

大地呀，当我从口袋里掏出荣耀，

朋友就一个个的从我身边走开了。

33

我的权杖对我说：“我是你的。”

它便被我紧紧的握在了手里，

我的生命对我说：“我是你的。”

它便被我囚禁在我的躯壳里，

大地呀，当爱情对我说它是我的，

我便让它飞出我的心满世界旅行。

34

水儿跳着舞流过这河谷，

泥沙紧追慢逐像是跛了足，

泥沙在要求水儿的歌声，

还是在缠着水儿索要热吻，

大地呀，如果你仔细的倾听，

那也是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

35

雨点向花朵微语着说话：

“把我永远留在心里吧！”

花儿颤栗着，一声叹息

夹着雨点黯然萎落大地，

大地呀，不是所有的爱情

都能够获得理想的圆满。

36

海浪咆哮着向天空索要爱情，

天空像是吓着似的退避三舍，

海浪转过身来又扑向了海岸，

用它飞溅的泪花向海岸表答，

大地呀，海浪就这样来回折腾，

追逐着它那轰烈而善变的爱情。

37

岸上的花望着水面华丽的云影，

从枝头载歌载舞的向水面飘零，

它也想如鱼儿般与云影亲近呢，

大地呀，爱情就像那一汪清池，

视它为家如鱼者就在那里畅游，

恋它浮华如花者就在那里挣扎。

38

我与拥挤的人群一起走着，

看见你从阳台送来的花朵，

我的心就还给你一个微笑，

忘记了这尘世所有的喧闹，

大地呀，有时候我们的爱情，

就是在喧哗中求得一份宁静。

39

爱呀，当我揭开你的面纱，

纷繁浩瀚的世界就变小了，

小如一朵花，小如一个吻，

小得只剩两颗紧靠着的心，

大地呀，当我拥抱着爱情，

世界便带着喧闹离开了我的心。

40

神赐予了我三根颜色各异的绳子，

红色之绳我把它献给了我的爱人，

蓝色之绳我把它传给了我的孩儿，

金色之绳我把它送给了这对母子，

大地呀，我们各自握住绳子的一端，

任谁松开手中之绳都可能酿成灾难。

41

当阴云受了阳光的接吻，

它就成了天上穿着彩衣的花朵，

当冷碳受了火焰的接吻，

它就成了地上跳着舞蹈的花朵，

大地呀，当哭泣的孩子受了母亲的吻，

他就成的天地间笑着露点的花朵。

42

如果他的小脸上沾满了灰尘，

请不要让他流下斑斑的泪痕，

如果他的小手上沾满了泥土，

请不要让他如他父亲般的哭，

大地呀，请尽情的给予他赞美吧，

他还未学会渴求黄金而厌恶尘土。

43

花朵微笑着，

世界便爱了它，

狂风大笑着，

世界便怕了它，

大地呀，你是沉默的，

所以我是敬畏的。

44

鸟儿快乐时便开始唱歌，

风儿悲伤时便开始唱歌，

水儿激昂时便开始唱歌，

云儿怯懦时便开始唱歌，

大地呀，谁心中没有了歌，

谁便开始疏远了生活。

45

水儿从河床上流过，

对两岸唱着同样的歌，

“你留不住我匆匆的波浪，

但已把我的足印留在了心上。”

大地呀，你也留不住我的旅程，

但你可否愿意留住我的歌声。

46

太阳慢慢的往云层里躲去，

一小片乌云站在天之一隅，

灰着脸儿满目的离愁别绪，

望着远山那边不言又不语，

大地呀，有时我也这样的颓丧着，

为了漫漫长夜里殷殷守望的烛火。

47

谁？扯起一张蔽日的黑布，

将你的全身团团的裹住，

你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试图将这厚重的幔布吹起，

大地呀，我感到你呼吸沉重，

你已经有些口干舌燥了。

48

谁？像野兽般震天价的咆哮着，

张开光亮的利爪撕扯着这黑幕，

眼见无望将裹住你的帷幕除去，

竟哗啦啦的流下了滂沱的泪雨，

大地呀，我听见你那干渴的心

正淅淅沥沥的对它感恩不止呢。

49

雨点吻着大地，对它温言软语：

“当我们离开你后又汇聚为云，

阳光普照时我们穿着华丽的裙裾，

当你一脸晦气时我们也满面愁绪。”

大地呀，它们是你背井离乡的儿女，

现在又从天上回到了你干涸的怀里。

50

彩虹正弯着腰身在秋湖里畅饮，

小河吵闹着要去寻找它的母亲，

鸟儿在树梢上清洗满身的灰尘，

太阳打起精神整理零乱的云鬓，

大地呀，我也赶忙收拾起心情，

去牛棚安抚那受了惊吓的牛群。

51

一只风铃在飞檐下摇着叮当，

仿佛仙子摆着佩环走在云端，

点点竹露在水面上滴着叮咚，

仿佛仙子横着玉笛凌波而立，

大地呀，世界从你的琴弦上跑过，

一弹一奏都发出了奇妙的音乐来。

52

果木因为它的花与果引来一群觅食者，

那群觅食者又向大地广播了它的种子，

真理因为它的枝丫招致一场狂风暴雨，

那场风雨又向世界广布了真理的种子，

大地呀，当真理有了自己的结论，

便开始了它的另一个奇怪的旅程。

53

太阳用汗水煮熟了晚秋，

田野舞动着金黄的彩绸，

果实酿造出香甜的美酒，

歌声唱响了欢乐的喉头，

大地呀，你已成熟了你的事业，

正如这秋日里阳光下的原野。

54

果实的事业是尊贵的，

花朵的事业是华美的，

叶子的事业是朴素的，

枝干的事业是蓬勃的，

大地呀，根的事业是你的，

你的事业永远是谦卑的。

55

鸟儿在风中招摇，

不小心抖落了几根羽毛，

花儿在风中招展，

不小心舞落了一片花瓣，

大地呀，我的生命就如一枚果子，

已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轻松的耗失。

56

花儿问太阳：“我要如何感谢你呢？”

太阳说：“你已用灿烂的绽放感谢了我。”

草儿问土地：“我要如何感谢你呢？”

土地说：“你已用编织的绿毯感谢了我。”

大地呀，你正用枝头累累的果实，

向阳光和雨露频频的点头致谢呢。

57

我渴望着土地的酬答，

土地便送给我果实与花，

神希望我能够酬答它，

我便贡奉给它果实与花，

大地呀，这满目的污秽，

却是你向我讨要的回馈。

58

时间就像一根长长的腰带，

时钟将它一圈圈的绕起来，

并用刻度一格格的把它分开，

又在格子里放上一摞摞钱财，

大地呀，生命从时间那里赢得钱币，

然后拿爱情去估量它们的价值。

59

云将水哗啦啦的倒入河之水杯，

我拿小水杯去这大水杯里取水，

我一路走过，水从杯子里漏出，

只乘下极少的水供我回家使用，

大地呀，我从你那里取回来的，

有多少被我珍而重之使用了呢。

60

我的斧头向树索要它的斧柄，

树便给了我的斧头整个树身，

我的炸药向岩层讨要它的表亲，

岩层便裂开了心肺任它去找寻，

大地呀，欲望之轮从世界上辗过，

却在你的身上留下了深深的辙痕。

61

向日葵朝太阳昂着头颅，

对身边的野花不屑一顾，

日暮西山向日葵垂下了头，

无名之花仍把心开向天空，

大地呀，太阳是光耀的，

而天空则是博大的。

62

海鸥问大海的起点在哪里，大海说：

“在旭日东升天空开朗为黎明之处。”

海鸥问大海的终点在哪里，大海说：

“在落日西下天空黯哑为黄昏之处。”

大地呀，海鸥又问天空始于哪里何处而终，

天空只回答了它简短的两个字——无穷。

63

牧羊犬赶着羊群走下山坡，

老牛拖着迟笨的身躯晃过小河，

黄昏像那缠着小脚的妇人，

包着头帕徘徊在暮色的松林，

大地呀，它们这是要去哪里呢，

你说它们要去它们的冬眠之地。

64

太阳站在西山的峰顶，

最后一次向着东方致敬，

当它转过身去走下山峰时，

又在另一个东方开始了敬礼，

大地呀，在你这里失去的太阳，

我看见它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发光。

65

当歌声成了一种回忆，

当喧闹也留给了往昔，

夕阳耗尽了最后的余光，

影子长长的伏在沙滩上，

大地呀，我看见了夜之门，

和一个暮色苍苍的老人。

66

当春天抱着花朵来敲我的门，

那时我正忙着工作没有搭理它，

当春天摇曳生姿的离开我的门，

那时我正忙着无所谓的事没有挽留它，

大地呀，当我有了闲暇的时光想寻它时，

冬天已戴着忧郁的面纱走进了我的门。

67

夏天的鸟儿唱着歌，

飞到我窗前又飞走了，

秋天的黄叶没什么歌可唱，

只叹息一声飘落在我的小窗，

大地呀，岁月之歌如一声叹息，

休止在我沉默的心里。

68

你引领我从清冷的早晨，

走过拥挤的白天的旅程，

又穿过含混不清的黄昏，

到达我孤寂的夜晚时分，

大地呀，我像只蛰伏的冬虫，

在通宵的夜里等着你的示喻。

69

枯萎的黄叶静默在大地上，

仿佛在追忆欢乐的绿色时光，

枯竭的河床倦伏在大地上，

仿佛在思念汹涌的澎湃时光，

大地呀，人若去历史中追忆自己，

那么他的心现在正在哭泣。

70

光对影子说：

“我让人看见了世界。”

影子回答光说：

“我让人看清了他自己。”

大地呀，光照亮脚下的路，

影子照亮路上的人。

71

孩子与父亲在夜里一起走着，

父亲将灯负在背上为孩子照明，

孩子拖着影子在光亮里行走，

父亲则踩着他自己的影子前行，

大地呀，那为别人执灯的人，

他自己正走在黑暗中呢。

72

谁？如命运似的推着我前进呢！

“那是你自己，在背后大跨步的走着。”

谁？如命运似的背着我前进呢！

“那是你自己，在前面大跨步的走着。”

大地呀，谁如命运似的与我同行呢！

“那是你自己，手挽手大跨步的往前走。”

73

夜合花缓缓的合上了花瓣，

星星闪着微光轻抚它的脸，

这黎明开放的花儿未理睬星星，

在群星闪耀的夜里关闭了心门。

大地呀，那追逐光明的，

为什么要拒绝星星呢。

74

爆竹向星星炫耀它的焰火，

星星谦卑得像一只只萤火，

爆竹叹息一声又掉在地上，

星星还在夜空中闪着微光，

大地呀，浮华追逐瞬间的美，

谦卑者才能得到光耀的永恒。

75

夜晚向明亮的月儿问起：

“你披着光衣要去哪里呢？”

月亮说：“我是太阳的信使，

来把太阳写给你的情书交给你。”

大地呀，月儿把白天里的故事，

在夜里又来向我娓娓的谈起。

76

有一次，我与陌生人在梦中相遇，

醒来时才知道原来我们彼此相识，

梦啊，就像一个喋喋不休的妻子，

对我讲着那些陌生又古老的故事，

大地呀，梦就是睡眠的淘气的孩子，

有时逗它开怀，有时害它担心不已。

77

夜晚问天空：“你为什么哭了！”

天空回答说：“因为太阳走了。”

夜晚就嘟嘟囔囔的向天空埋怨：

“都是你的泪水让我一片黑暗。”

大地呀，如果失去太阳就流泪伤心，

那末你也将失去光耀的明星。

78

谁！将太阳的情书裁成了纸屑，

谁！将月儿的银衫剪成了碎片，

这些飘飘洒洒漫天飞舞的雪呀，

我们却给它们冠之以花之名，

大地呀，这些春天里残落的花瓣，

洗尽铅华后又来这冬日里飘撒呢。

79

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敲着我的门问：

“老先生，我能帮你做点什么？”

另一个人拿着把扫帚经过我的门，

将门前雪扫干净什么话也没问，

大地呀，那想作好人的看见了门，

那爱人的，看见门是敞开着的。

80

暗黑的天空对燃烧的篝火叫喊：

“火啊！你的烟尘薰坏了我的眼。”

冰凉的土地对燃烧的篝火叫喊：

“火啊！你的灰烬弄脏了我的脸。”

大地呀，最好的东西不会独自前来，

光亮温暖如火者也携了烟与灰同来。

81

绿色的苔藓攀伏在小窗，

仿佛喑哑的季节无声的渴望，

青青的蔓藤缠绕在老树的周身，

仿佛未完成的过去又来纠缠它的心，

大地呀，无名日子的感触就像这藓藤，

它们正在慢慢的一点点的侵占着我的身心。

82

大雾不是你所呼求的，

但你没有拒绝它的降临，

太阳本是你所呼求的，

但你没有乞求它的长存，

大地呀，生本是我长久的渴望，

但也不会拒绝死神偶尔来造访。

83

她望着我的眼睛似乎有话要说，

但喉头未启又转身消失在松坡，

而她想要对我说的话如这晚风，

从我耳畔从每一片树叶间穿过，

大地呀，她想对我说的话又如萤火，

在幽寂的漫夜里在我的心头闪烁着。

84

小草的身体是不灭的，

因为它拥有足下的土地，

四季的灵魂也是不灭的，

因为它拥有整个大地，

大地呀，或许我得不灭之时，

就是我也拥有你的一丘土之时。

85

我们的生命就如驶过一块陆地，

我们都相聚在它那狭长的车厢里，

我的爱人啊，因为我与你靠得最近，

月下老人就抛出红绳让我俩相爱相亲，

大地呀，那死神守卫的港口已经近在眼前，

我们又将登上各自的小船渡往遥不可知的彼岸。

86

当我从这里到那里去旅行，

路呀，我厌倦了你的漫长，

当我急着去约会我的爱人，

路呀，我厌恶了你的曲折，

大地呀，当路引领我走到终点，

却发现它竟是如此的平直简短。

87

朋友，当我们在另一个世界相遇，

我要对你说我曾经见过你，

在那个地球上，在我们的爱里，

大地呀，当我离开你的门，

我成了过客，有时也像朋友，

离别时总带着几分哀愁。

88

满天的星辰已经褪尽了光芒，

淡淡的月儿还在夜空闪着微光，

“月儿呀，你还在那里等什么呢！”

“在向即将接我位置的太阳致敬呢。”

大地呀，我就趁着这夜色将尽时离开，

这里的终点就是我的另一个去处的起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