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母亲告诉我：不懂事的娃娃，就会被上帝冷落，一个人的姻缘是上帝给的，要想有好姻缘，就要乖乖的听话。儿时的我似懂非懂的猛点头，视母亲的话为圣旨。

十五年后，我长大了，成了一个亭亭玉玉，貌美如花的姑娘。考上了外省的重点大学，一所著名的女子大学。十几年来，除了父亲和哥哥外，母亲从不让我和另外一个陌生的男人有着亲密的接触，从小学到高中毕业，我所有班主任及学科老师都是清一色的女将，身边的同学，也是抑柔抑强的女生，男人，对于18岁的我来说是遥远的，并有着天生的恐惧。这一切的功劳都源自于我的母亲。奇怪的是这一切我都欣然的接受了，在10平米小屋独自守候着日出日落。

祥和总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情绪，会在某年某月某日的某个时刻在你的脑海滋生。屋外的爆竹声震耳欲聋，欢乐声、吵闹声不绝耳语。我站在窗户边，此刻屋外的阳光正严厉的烤晒着的大地，我的心异常的平静。干燥烦闷的天气，冷静平和的心绪，沾满裙摆的灰尘在阳光底下飞舞。

所有的亲朋好友在母亲的召集下，个个兴高采烈地涌向我家那不算宽敞的大堂。为了庆祝我考上省重点大学，母亲不辞辛苦在家大摆三天宴席，嘴里不停地说着感谢各位的对小米的帮助云云，殊不知十年寒窗苦读，这些人中我不曾熟悉一人。

“小米，出来给爷爷奶奶们敬酒”母亲的声音高亢洪亮，混合在此起彼伏的声音中具有非常强的穿透力。我款款走去，飘逸的长发在阳光下自然的飞舞。从无数瞳孔中我看到了满目的惊奇和欢悦，而这些所谓愉悦抑或疑惑，被我的淡然一笑所延续。我来到母亲身边，脸不红心不跳，从容淡定地别过哥哥递过来的半杯酒，拿起酒桌上盛满酒的酒杯，朝身边的人，更是向着母亲嫣然一笑。仰头，白色的液体瞬间消失。我主动和大家嬉戏打闹，和不熟悉的男人女人高谈阔论。母亲的眼里满是惊奇，父亲更是矗立不动，眼睛未曾从我身上离开。这就是他们的女儿？不善言谈、沉默寡言，不曾和任何男人亲密接触甚至抵触的女儿？

周围的拍掌声、吵闹声组成强烈的声波，飘荡在耳畔。我发现，一个身影在母亲的眼中渐渐变大、变大。母亲手中的酒杯像受到某种侵略似地晃动。我关切地扶住母亲的手臂，轻声地问：母亲，您怎么了？眼神平静、默然，母亲望了我一眼，不停的摇头，眼神落在我的身旁。

我望着已经走到我和母亲身边，并搂着我肩的男人，身躯凛凛，胸脯横阔，一双有如寒星般的眼神射向母亲。

陌生、英俊，眼神里有着某种力量的晨出现在母亲面前的时候，母亲潜意识受到了冲击，自信的母亲开始怀疑自己的所做的一切是如此不堪一击，而滴酒不沾的我着实让她深感意外和不安。

“小米”父亲匆匆走来，头上根根白发，似述说、似无奈、似诧异，在咧咧阳光下，甚是刺眼。

“父亲”，我柔声地走过去，父亲眼中的关切和疲惫是如此的真实，心阵阵生疼。但仇恨在我心里滋生。

四周突然的安静牵扯我的神经，疼痛抑或愤怒在我的脑海翻腾。养母的失落，父亲的悲哀，晨的刚毅，旁人的淡然，交织成一张网，紧紧地把我套住，而我就是网中的猎物动弹不得。

“啪，啪”清脆、利落的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无数双眼睛齐刷刷望向我未曾放下的手。养母高高盘起的发髻，在力量的冲击下纷纷散落。

“啊”养母双手捂住发红的脸颊，用一双布满仇恨的眼睛盯着我，悲愤的情绪就像酒精在血管里一样清晰，嘴角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全身开始轻微地颤抖。

“这是你毁我母亲容貌、赶走我母亲的代价……”我恶狠狠盯着养母。我就是要当着所有的人揭开养母丑恶的一面，我要让她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父亲望着正在抽泣的母亲，眼神空洞无神，自己心爱的女人是被自己的结发妻子赶跑并且毁了容，而自己却浑然不知，多么荒唐、可笑。而一直以来对养母饱含深深的愧疚，纵容她对我所做的一切。

我应该继续报复、羞辱我的养母，用尖酸刻薄的话指责不负责任的父亲，父亲哀怨的眼神，却让所有的词语变得如此苍白无力。五年前的那一幕历历在目，一直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仿若发生在昨天。

若不是五年前的亲眼所见，我怎能忍心伤害一个已经苍老、可怜又可悲的男人呢？又岂能对养我十八年的养母挥去我沉重的一巴掌，五年来的伪装为的就是今天。

五年前的夏天，原本打算留在学校的我，因一场意外的车祸不得返回家中。倔强、独立，我没有告诉父亲母亲，包括和母亲感情甚好的一学科老师，至少当时的我是不忍让他们担心和挂念的。如果不是那次意外的回家，我相信我的孝顺、懂事会持续到终老。就像白雪公主的故事有着完美的结局。

夏日的夜晚是凉爽的，在没星星的陪伴下，所有生物都已进入甜蜜而又安稳的梦乡。我杵着拐杖，一拐一瘸的走进有着些许亮光的家中，心里的暖意悠然而生。或许这是血浓于水的诠释吧。

“他妈，这样，是不是过分一点？小米应该有她自己的生活和自由”父亲熟悉的声音在夜晚显得单薄，断断续续的咳嗽夹杂着少许无奈。随后，重重的叹息停留在不着边际的空气里。

“那都是她母亲造成的，我就是要让小米偿还她母亲的债，让她无法接触任何男人，甚至失去对男人的认知和兴趣，我要让她就读女子大学，彻彻底底成为一个活生生的尼姑，弥补这几年我的活守寡”母亲的声音又重又硬，我的脑海顿时像被雷劈般空白，多希望突如其来的雨能够清洗掉母亲这几句突如其来的话，更希望此时此刻的我依旧躺在白如雪的病房里，安静地享受来自电话中家庭的温暖和感动。

我跌跌撞撞地往外走，眼泪犹如雨滴般往下落，流落在嘴角，咸咸地，掉落在身上，凉凉地。生活好似一场梦，悲欢离合，曲折缭绕……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母亲精心布局，十几年来的爱怜和关切只不过是一件华丽的披纱，实则是不堪入目的血淋淋。

晨的出现，所有的事情像一张白纸似地展现在我的面前。我的亲生母亲，有着倾国倾城的容貌，却没有高端的智慧，唯有勤勤恳恳、朴实善良，在父亲真情实意、糖衣炮弹的攻击下，无奈成了现在父亲的情人。或许如常人所说情人是玫瑰，父亲每每闲赋在家，绝大部分的时间都陪在母亲的身边，一起游玩，一起做饭，一起赏月，彼此相依相偎、相亲相爱过着牛郎织女般的生活。然而父亲的原配妻子—我的养母，不甘于母亲的容貌、父亲对母亲的一往情深和整日的亲亲我我，在我出身不到一岁的时候，拿我作为筹码，要挟母亲离开并自毁容貌但不能告知任何人，包括我的父亲。

当晨告诉我这一切的时候，我的眼前闪现出母亲用颤抖的手拿着刀划向自己的脸庞，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用刀划过脸庞的声音犹如在耳边响起，而养母趾高气昂的看着母亲自毁容貌，眼里流露着胜利者的得意笑容。那一刻，心在滴血。

母亲的无故失踪，养母尖酸刻薄，一个伪证人的“证明”，母亲在父亲眼里成了和其他男人私奔的女人，情至深处，伤痕累累，母亲离开后，父亲失去了对所有女人的兴趣，也是从那时开始拒绝和养母同房。迫于父亲的威严，养母也只能默然接受，对外界的宣称是父亲犯有严重的心脏病。这无疑加深了养母对母亲的憎恨，养母把心中的怨气和不满逐步转移到我的身上。

或许是母亲命不该绝，又或是母亲放不下襁褓中的我，一路跌跌撞撞，乞讨为生，一直逃到了千里之外、穷乡僻壤的农庄。结识了憨厚老实的农户，农户不嫌弃母亲的外貌丑陋，毅然留下母亲，直至母亲伤心成疾去世。母亲的故事却留在了农户一家人的心中，农户的儿子---晨费劲心血找到了我。

仇恨让我掩饰了自己的真实面目，多少来年，一直极力配合养母的精心“养育和栽培”，成了远近闻名不和男人接触且抵触的冰美人。养母为自己的“成果”骄傲不已，父亲的沉默更令我心灰意冷，一场因他而起的悲剧，在他看来是如此的事不关己，漠不关心。

我摘下手上戴了15年的手链，父亲在我三岁那年送的生日礼物，两个心形的图案连在一起，原以为代表的是我和父亲坚不可摧的亲情，现在是那么的可悲和脆弱。

轻盈的手链随着抛物线掉落在父亲的脚旁，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似乎是儿时的我发出的银铃般的笑声，父亲惊恐地望着我。有些弯曲的脊背，猛烈地抽搐起来。

转身，汇集了全部的勇气，晨拉住我的手，似有话说。

我，摇摇头，逝者已矣，18年来的相处，击毁了我心中的绝堤，我做不到的决绝。

此时，正夕阳西下，悲痛的故事已落幕。

“小米，对不起”父亲深陷的眼窝里出现了一滴亮晶晶的东西，泪水顺着一道道沟壑无声地流下。上辈人的恩恩怨怨，能否因我复仇的放弃、父亲的眼泪而消失？

晨拥着我相拥而去，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来……,

“啊”身后发出一阵低沉的、像山谷里的回音一样的哭声。我知道那是养母的声音，一种强压制又抑制不了的哭，一种痛彻心扉的哭，此时，遍地余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