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味道] 赌注 - 叙事散文 - 冬日瘦獾原创文学作品

[夏天的味道] 赌注冬日瘦獾著

发表于-2010年08月10日凌晨0:26评论-8条

赌注

--冬日瘦獾--2009.11

一

唐健晃着从网吧出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而他进去的时候也是九点半，前天上午的，这个时候的唐健面容憔悴，精神恍惚迷离，无力的抬动着沉重的眼睑，朝着101路站牌旁的喜来面馆挪去，肚子适时的叫了起来，很是配合唐健模糊的想法。

只用了不到5分钟的时间唐健就把一大碗面外加4个馒头消灭掉，并双手抠住碗沿端着碗底把那一点汤也倒进肚子里，放下碗之后，用舌头舔下嘴唇，很满足的叫到：老板结账！

从喜来面馆出来后唐健觉得精神又充足起来，眼睛里布满的血丝也被刚刚饱餐的一顿饭冲淡了不少，确实一个星期来都没有这样吃过饭了，街道上划过的秋风也让他觉得很舒服，但当唐健把手插到兜里时瞬间又萎靡下来，唐健知道兜里的邮政卡只剩下几块钱　了，距离下次父亲打钱还有三个星期，怎么过呢？

唐健看看天空，星稀云淡，与家乡的月色皎洁大相径庭。

唐健老家在伏牛山深处，一年前考上市里的第二中学，面容黝黑，棱角分明，稍有点驼背，两腮微白的父亲把牛卖掉，交齐了学费书费，以及唐健两套能见得人的衣服，便兴高采烈地送孩子来到了光鲜明亮地二中，至此再没有来过学校，甚至连市里也都没有再来过：奶奶年迈，母亲患病，妹妹还上小学三年级，都需要人照顾。唐健十岁的妹妹妞儿也能帮忙做家务的原因也与此有关吧，在城市十岁的孩子能有多幸福呢？

那个家唐健想起来就有种心悸之感，母亲手术后便一直需要人照顾，加上奶奶，一天从早到晚，一年从春到冬，都有种浓重的药味弥漫在院子里。

唐健走到101路公交车站，犹豫不定，是回学校还是......？还是欲望战胜了理智，更何况这个时候学校也进不去，这就算最后一个通宵吧，唐健想着又朝公路上瞄了一眼，101还没有来，也许是天意吧！唐健终于下了决心，扭头向网吧走去。

这真是最后一个通宵吗？又有谁知道！

人行道上一辆轿车缓慢的停下来，从前门下来一个丰韵十足的女人，随手“呯”的关上车门，朝街边一个霓虹灯闪动很有节奏的健身会所走去，轿车旋即驶入快车道，在车灯斑斓之间消失于流光溢彩的急流。

二　

预备铃声的节奏中闪进教室，同学们都抬眼瞅他，眼中有的是愤怒，有的是迷茫，或者是惊奇，这个时候唐健极少能出现在教室，文艺委员甚至连课前一首歌也忘记领唱了。唐健有点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快步向后排座位跨去，经过几个女生时都邹起了秀眉，有几个市里的女孩把头也扭到了里面去，唐健那混合型的体味还真不是普通人能受得了的。

同桌李世琪位置依然空着，李世琪家在市里条件优越，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跟奶奶住的李世琪自然是“阔少”级人物，时间上自然也更“阔少”。

学生会纪律部查人数的高个子男生，进门便问：是不是3号.45号没有到？

“不是，3号到了。”门口那个短发女生急忙回答道，竟然有种欣喜，扭头却瞥见唐健已经趴在桌子上游到就九霄云外去了，不由失望的邹起眉来。

唐健进二中这个班时是第三名，所以班级号码最后两位是03，李世琪是45.

等唐健被叫醒时已经是第四节课了，这时窗外的阳光透过蓝色的窗幔射进教室，像一支支利箭钉在桌子上，再发出七彩的光，让唐健有点睁不开眼，但凭直觉能知道有一道比阳光更凌厉的目光正射向自己，唐健打了个激灵，赶紧坐好，那道目光才又扫向他人，接着是浑厚的男中音：每一个有为青年都应该有自己的人生坐标，才不会迷茫，这个人生坐标能让你撑起你马上将要承担的义务，为家人，为朋友，为社会你能承担什么呢？如果没有，那么就从现在开始，马上立下一个目标吧，因为马上你们就將面临这种义务……

“义务?是啊，我的目标又是什么呢？”唐健觉得脸上，甚至脖子上都在发烫，父亲那棱角分明的样子又出现在唐健脑中，父亲呀，你现在在辛劳什么呢？假期中那些情景又浮现出来历历在目晃如昨日。

早晨五点钟，天还没有完全睁开眼，伏牛山深处一扇老旧的有些脱落红漆的木门吱扭一声打开了，唐健揉着睡眼，不情愿的翻了个身，接着是父亲的脚步声，辘轳的转动声，洗脸的声音，然后是远处的一声狗叫，全村也随即醒来，唐健又翻了个身，把头压在用槐子和谷子填饱的枕头下面，仍然能听到父亲的打水声，一桶，两桶，到第四桶的时候唐健知道一个黑夜结束了，开始无奈的穿衣服，因为家里那个厚水缸满了。昨天那玉米地还没有锄完，那该死的玉米地，唐健心里咒骂着，拉开房门，西边天空月朗星烁，用鼻息叹息，然后迅速刷牙洗脸，到墙角抓起锄头，抗在肩上，紧走几步跟上父亲，朝玉米地摸去。在朦胧中唐健忽然看到走在前面的父亲，那个背影怎么变成那个样子了呢？以前的高大有力与现在的缩躇判若两人。唐健愣在黎明中鼻子一阵酸楚，直到付清在漆黑中唤他在赶紧抹去眼泪。唐健更憎恨这玉米地了，如果在城市就不会这样了，四十岁，在城市里多么精神有力呢？

从那天以后唐健再不敢看父亲的背影了，那个宽厚的背，曾带给唐健多少快乐呢？偶尔撞见也赶紧把恍惚的目光移开，生怕父亲发现似的。

坐在教室，唐健也能闻到田野的气息，那种青草的气息，庄稼的气息，大山的气息，却让唐健浑身颤栗，眼角又湿润起来。

当那个老师叫“唐健”时，教室里空空如野，唐健有点不知所措的看着向自己走来的老师，赶紧低下头去。

“唐健，我是你们的新班主任，我也姓唐，以后没有什么事的时候都可以来找我。我真希望早点看到你以前的样子。”老师顿了一下，看看满眼泪水的唐健说道:“回去吧，我相信你会明白的。”唐老师抬手轻轻的拍了下唐健的肩膀，唐健顺从的走向门口，飞快的下楼，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的飞泣出来，滴在冰凉的水泥建筑上，再溅开，唐健不知道该待在那里，脑中一直想着“以前的样子……”

三

这几天小唐老师的话一直在唐健耳边缠绕:以前的样子，以前的唐健是什么样子？智慧，内敛，清澈，开朗，上进，唐健都记不清这些曾经形容自己的字眼了。刚分班的时候唐健应原来班主任的要求帮同学学习，其中就有李士奇，第一个学期李士奇确实进步不小：从45到20名，大家都熟悉之后，一些坏习惯就会相互碰撞，膨胀滋生，李士奇请客吃饭，喝酒，上网，抽烟，一次次的挣扎顺从，一次次的蜕变堕落，成绩退步，消费渐涨。月考成绩32名还不敢告诉父亲，李士奇48名，全班48个人，可他没有人训斥，也没有良心上的谴责吧。生活费也由180到400，一次次的欺骗只是为了维系所谓的关系与名誉吗？

唐健做在球场边胡乱想着，婀娜的李洁婷走了过来，靠唐健坐下，唐健能闻到李洁婷洗发水的淡淡香味，沁入心脾。

“老公，怎么了？”李洁婷撒娇的拉起唐健的手，标准的普通话，加上甜美如莺的嗓音，让唐健不能拒绝这种温柔。

“学校对面开了家韩式快餐，带我去尝尝吧？”因为李洁婷是他女朋友，一个月前就是了，在学校里没有个女朋友是很没有面子的事，如果是个漂亮的女朋友就更有面子了，唐健就属于非常有面子的那一类。

坐在装饰时尚的韩式餐馆，李洁婷随意的看着，然后轻轻敲下菜单，点了个38块的夏日情侣套餐。然后开始发手机短信，直到那个让唐健心痛的套餐上来才把手机放下，而唐健兜里那可怜巴巴的五十块像是要躲着似的，让唐健毫无食欲。李洁婷看到唐健的样子慌张的摸摸唐健的额头惊讶的说道：“是不是发烧了，这么烫啊，要不咱们回去吧？”唐健“恩？”了一声，就被李洁婷拉着走出了看似温馨的餐馆。

其实唐健真心疼还没有吃完的夏日情侣套餐，却根本不是发烧。老屋里的爹娘见过这个吗？

在教学楼下面树荫里两人吻过之后，正准备回宿舍的时候李洁婷突然大声叫道：手机呢？”

等两人飞奔到依旧温馨的餐馆时，桌子上的手机早已不翼而飞，用店里的电话拨号是甜美的声音：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二天唐健不再拨打那个早就熟记于心的号码了，李洁婷愁眉苦脸的让唐健心里难受，她让他想办法，要是妈妈知道她就惨了，七百块对于唐健而言是多大的一笔数目呢？

唐健心神不宁的拨通了村里的电话号码，无奈，慌张，惭愧，都让唐健焦虑不安，父亲惊讶了一会，再三确认只是为了交学习资料后，说了句：下午让你二叔给你卡上打200，便迅速挂了电话。唐健知道父亲心疼电话费，又是一阵心酸，仰天叹息，流泪紧闭双眼，仍然要继续下去吗？而剩下的500元只能向李士奇借了。

李士奇知道后犹豫了一下，随即神秘的说道：“有个赚钱的活，不知道你有胆量做吗？”

四

唐健有点颤抖的跟在李士奇等几个学校里的名人后面，这几个人唐健早有耳闻，也早有眼见，在学校都是有案底的，最轻的一个也引打架被记留校察看处分，但看上去个个坦然，一群七八个人快步向学校后面停着的三辆面包车走去。唐健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呢？仰头看看天空，夜幕上干干净净，只零星的缀着几颗不太明亮的星星，转过街角道路两旁璀璨的灯光瞬间让天空消失掉。面包车旁已经站着一些同样稚嫩但也激情饱满的面孔，因为唐健能看到他们眼睛里有种狂热，好像要去完成一件重要的任务一般，而这个任务就是他们的使命，他们就是一群勇士。

李士奇恭敬的向一个长头发黑衣服的青年唤道：“东哥”。

那个东哥就看看大家　：“等会听我的口令，我让动手，大家就给我往死里整。”

然后分发砍刀钢管，唐健紧张起来，手心溢出的汗甚至把钢管染的滑滑的，会出人命吗？不是说只是充人数吗？讲讲排场而已？

面包车飞快的驶出市区，父亲送自己来的时候也是这条路吗？唐健看着建筑一闪就退到后面去了，不一会来到郊区一个偏僻老旧的厂房内，似乎跟电影上的一样，都是这样的场景，先是两个老大模样的高声叫唤着，然后混乱，然后受伤，痛苦叫喊，慌乱不堪。

李士奇被送进医院的当天唐健也被带进警察局，后来小唐老师多方周旋才没有被拘留，但那个失望的眼神让唐健久不能忘，以至于到后来又闪过那个眼神的时候就想到了死。

父亲还是知道了，并马上赶到了学校，这是他第二次来学校：第一次是笑着来的，第二次是哭着来的。唐健不知道父亲来了之后会发生什么，看着窗外漠然的抽着烟，慢慢意识模糊下去。

迷糊等待的时候，楼道中啪啪啪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是父亲吗？父亲那棱角分明的样子又浮现出来，会打自己一顿吗?以前父亲可从来没有打过自己啊，打吧，那样心才会好受点吧。

门“呯”的一声被推开，唐健吓了一跳，心猛的揪起来，然后闪进来的是神色慌张的唐老师。

“唐健，快跟我走！”唐老师猛然抓住唐健的胳膊，一阵痛感瞬间传入唐健心涧。

“去哪里？怎么了？”唐健从来没有见过唐老师如此惊慌过，知道出大事了。

“你父亲在赶来途中被车撞了，在三院……”唐老师焦急的吼道。

唐健只觉得眼前一黑失去知觉天地就旋转起来。校园的灯光，稍远的街灯，更远处高楼上的霓虹灯都也变得模糊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