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泉边饮水人，一生常捧《饮水词》

红尘滚滚，众生芸芸，喧闹熙攘，世人皆为名利而来往，分外地看重得失。在这样的纷扰下，却还有人能够洗得一身纯白，以至于人评“纯任性灵，纤尘不染”，可是我知道，我读纳兰词，不单单是心里那份对古典韵味缱绻的依恋，更是因为，我们的故事，是从这里开始。

是的，我们的。

我和你。

壹　人生若只如初见——容若《拟古决绝词》

我在位置上捧着《纳兰词典评》，彼时，安意如的《人生若只如初见》甫出，掀起一阵文学浪潮，我亦不免俗，端端的，便被那美丽的题目慑去了心神。

“啊——”一个尖叫声把我拉回了现实，随即，书被抽走了：“同学，你居然喜欢纳兰？！”

我淡淡地瞥了这个一身火红休闲装的短发女生，风风火火的模样，神采飞扬的笑容，却不是我欣赏的类型——“你为什么会喜欢他？你不觉得东坡稼轩的词更有气势么？至于容若——他太过悲戚。”她近乎指责地说，毫不客气。我笑笑，淡淡说：“我不否认。”一句话堵住了她的嘴，却也知，对青春期的小女生来说，梁子便由此结下了。

那以后，拌嘴便是常有的事。虽然我嘴上不承认，但是说心里话，她是一个很可爱很大方的女生，在班里颇受欢迎，只是老师也不明白，为什么同样身为副班长的我们可以像阶级敌人一样斗争。

岁月缓缓而歌，在我们每日没心没肺的追逐打闹中渐行渐远。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吵下去，可是，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丑女大翻身》里说：“只有神才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以后的某一天，我想到《拟古决绝词》，也渐渐读出了他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无奈。

贰　不信道、遂成知己——容若《金缕曲·赠梁汾》

我常想，如果不是那一天我一反常态地放学到操场上。

如果不是因为你往日喜穿红装，往往让人一眼便看得见。

如果不是因为那天操场上少了一抹红色的身影。

如果不是我去琴房练琴。

如果……

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是不是也不用像今天这般冷若冰霜，相见成路人？

那一天，赶到到琴房的时候，我很吃惊。

我看到她在哭。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无助的她，像个迷了路的孩子，我看到的她应该是考场上那个挥笔自如，意气风发的no.1，我认识的她应该是球场上那个叱咤风云，神采飞扬的助攻强人。那是，那么自信，那么骄傲的她，居然躲在那里哭泣？

“喂？”我轻轻走过去，轻轻叫她。

“嗯？”她愣了一会儿，给了我一个笑脸：“又来跟我吵架？”

我摸摸地注视她，拿出纸巾递过去：“你想吵么？”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种话。

她讪讪一笑，突然又萎蔫在那里，我只见她眼眶一红，似乎泪意又涌上来了、我拍拍她的头：“不爽就哭吧，要不要姐姐肩膀借你一下？”她重要感动，却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才是你姐姐，小妹妹，我可比你大了四天！”我无奈地笑笑：“随你，你去那坐好，我弹琴给你听。”

她挂着泪痕的脸扬起来，吃惊地问我：“你会弹琴？”

我笑了笑：“小意思。”我没有说下去，看着她可怜兮兮的表情，掀开琴盖，弹琴。

是一首轻盈的《夜之歌》，能让人感到很温暖的类似华尔兹舞曲的《夜之歌》。

然后，我看到她嘴角的笑容，一点，一点变得温暖。

我一直没有问她那一天为什么哭。如果说出来她会快乐，那也好，反之，讲得再清楚也是徒然。那以后的日子可以用容若的一句词来形容——“青眼高歌惧未老，向樽前、拭尽英雄泪”。是的，那以后，我们建立了革命友谊。

我以为会一直那样的，可是，结果还是和我想的，背道而驰。

叁　娥眉谣诼，古今同忌——容若《金缕曲·赠梁汾》

那一天，风和日丽。

午修时分，空气中弥漫着静谧的气息，九月的校园，已开满了桂花，红的白的比比皆是，于是，在这个安静的时刻，我们鼻翼便总会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偏偏就是有人会扰乱这份美好。

“小妮，”我走到那个破坏纪律的女生面前，“坐回原位。”

她笑着看我，无动于衷。

我有些愠怒，“快回去，不要逼我动粗。”

她还是不理，我突然火大，拉起她的袖子，“你还不回去？”她终于说话了：“你以为你是谁？”

我以为我是谁？我是不会以为我是谁，不过，维持午修纪律，是我的责任。

然后，我愤怒地坐回位置，嘴里一直嘀咕：竖子不可教也！

再然后，我说：“今天晚上回家，用病毒发死她。”我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看不出表情。

坐在身边的她就急了：“不要啊，手机中毒很麻烦的。”我冷笑：“那就直接弄爆，给她个机会换手机。”

顿时。冷场。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那样，她知道我的电脑技术，曾经和表哥一起编码制毒，她知道有一次我把一个盗我q号的人电脑弄瘫了，她也知道，只要我一生气，什么都做得到。

阳光一缕缕地透进教室，我和她的心上都结成了冰。

放学后，她一反常态，没有跟我一起回家。

是夜，我对着显示器，沉默良久。当初，纳兰感叹：“谁会成生此意。”而今我知梁汾知他意，那我意，谁会？

于是，我移动鼠标，点击，发送。

第二天，我没有和她对话，上自己的课，做自己的作业，放学后练自己的琴。

忽然，“砰”地一声，门被踹开来，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她，我的好朋友，我习惯称之为“知己”的人。

“你发给她了？”她的声音带着怒火。

我停下手，“怎么，来当路见不平的侠女么？”还未等她开口，我转过身：“如果我说，我没有发病毒给她，你信么？”

她直视我的双眼：“在昨天以前，全世界我都可以不信，我只信你一个。可是，她今天没有来上课……”

我的手慢慢捏紧，苍白如雪，终于又轻轻松开，一瞬间，她与我的距离千山万水，我听见她说话，像来自对岸的歌声，我却无船可渡，无法触摸。

她说：“我想不到我的好朋友，我最珍视的人，竟然是这种人。”这样的情形下，解释便像是一个借口。

容若说“娥眉谣诼，古今同忌”的时候，前面还多了一句话，“且由他”，洒脱的三个字，却是不同的故事，不同的态度，不同的人生。

我转过身，又坐回钢琴前，弹我的琴。我最好的朋友，我最珍视的人，她居然不相信我。

我又想到容若写词给梁汾：凭君料理花间课，莫夫当初我。那是怎样的一种信任？如果她找到小妮，她一定知道，我发给小妮的，只是“　对不起，我今天太冲动了”十字……

我弹琴，弹的是很古老的旋律，我又想到纳兰的一阕词，很多年前的一天，他送梁汾南还，所作：凭寄语，劝加餐，桂花时节约重还。

我突然有些羡慕容若了，他有这么好的朋友，互劝添衣加餐的朋友，为他感叹“家家争读《饮水词》，纳兰心事谁人知？”的朋友，而我，我生命中友谊的那一块，始终得不到完整。

肆　虽诺重，不曾记

毕业两年后，我们又开了同学会。

她依旧和同学们谈笑风生，我则坐在酒店厅中的钢琴前。

我的手指按下琴键，音符如同逃离的狂鸟，带出阵阵寂寞。

谁都没有变，她没变，我没变，可是，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我突然想到我们从前说的：“要当一辈子的好朋友，一年一月一小时一分一秒都不放过。”

印象里，容若似乎也对梁汾说过类似的话：“一日心期千劫在，后身缘、恐结他生里。”

人家容若和梁汾是君子，所以他们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们说“然诺重，君须记”。那么我们呢？竟然就这般，食言了么？

其实我知道，那天以后，你来找过我，我却躲在房间里将音乐开到最大声，装作不知道的样子，然后，站在窗边，看着你离开。

年少的我们太骄傲，太张狂，总是不容许友谊存在一点点的瑕疵，于是，两个人都露出锋芒的刺，渐离渐远。

伍　一片伤心欲画难——容若《于中好》

读到这七个字的时候，我很难过。

那样平常的七字，在唇间流转着，流转着，便流转成一曲淡淡的，却又浓浓的哀歌。

静静地闭上双眼，记忆悄无声息地回放，才懂得，我们如花般的青春就在嘴角扬起的时候坠落。

浮生若风。　回忆如水。

我们的友谊，五句话。

一句一伤，到了后来，无话可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