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终于走了,搬到另一个地方去了。虽然他们一家新的住所离我家并不远,但是,我却觉得远多了。个中原因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再和他们碰见时,不经意间多了几许生分,几分陌生了。
是正月十四那天吧,我家旁边小叔的老房子里忽然变得热闹起来,原先老房子无人居住的,现在居然一下子冒出一大帮人,自然热闹得很。小叔的老房子和我家的老房子紧挨在一块儿的,这些人理所当然成了我家的邻居。不过,最先和他们打交道的则是儿子,理由再简单不过了,邻居家有两个小孩子。
正月十五元宵节,姐姐姐夫们都来我家吃晚饭,儿子更是乐得屁颠屁颠的,缠着我跟他放过年未放完的烟火。“嗤嗤嗤嗤”,“沙沙沙沙”,道地上瞬间亮堂了,生动了,金光四射。我们正放得起劲时,突然从邻居家的门前探出了两个小脑袋,正偷偷地张望着我们这边的动静。儿子看他们很羡慕的样儿,干脆把烟火拿到他们家门口放起来。两个小脑袋见我们过去,赶忙缩了回去。一会儿,又悄悄地露出半个头来。儿子很同情他们,索性把手中的烟火一一分给他们,直至放完烟火,才尽兴地回家来。
第二天,儿子才刚刚起床,一眼就瞧见了客厅里悠然飘着一个粉色的漂亮气球。他喜出望外,忙向奶奶打听,原来这球是隔壁的小男孩一大早拿过来的,儿子心里热乎乎的,他大了胆子往隔壁邻居家去玩了。一回生,二回熟,儿子和两个小伙伴很快熟悉了。可是没过多久,我突然发现邻居家似乎冷清了许多。从儿子口中才得知,原来隔壁住的是两家人,有一家子已经回河南老家去了,是小男孩的舅舅、舅妈及小表妹。剩下的是小男孩一家人,父母和两个儿子,小男孩名叫申申,六岁,长得虎头虎脑,浓眉细眼,一股神情颇像电视剧《乔家大院》的乔志庸,愣头愣脑的。
申申的妈妈起早摸黑地捡垃圾,一辆旧自行车两边绑着两只肥大的蛇皮袋,就是出门干活的所有家当了。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申申妈妈便出发了。傍晚,屋子里堆满了捡来的各种各样的物品,看来,收获还真不少。申申爸爸也是早上出门,手上举着一大把五颜六色的气球,晃晃悠悠的,很壮观地走到镇上去卖。傍晚则举着几个气球慢悠悠地回家来。气球卖完了,当夜给气球充好气,准备第二天去卖。看家的任务则交给了申申只读了一年初中的哥哥。
天气渐渐地热了,申申的爸爸卖气球的生意也不大好做了。于是,邻居的家门口又多了一辆旧自行车,和车上的两个大蛇皮袋。申申呢,则很自然地成了我家的常客。我把儿子小时候穿过的旧衣服整理好,装在两个大袋子里,送给申申妈妈。这个朴实的母亲除了一叠声地“谢谢”之外,再也说不出什么了。清早,申申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看看儿子有没有起床,若还没有起来,他一个人自顾自地玩耍。他看见我公公在家门口劈柴,他会帮忙拿工具。有时也帮婆婆择菜。儿子有空的时候,总和他一起,有什么好吃的,都不忘分给他一些。
每过几天,邻居家捡来的垃圾分类之后,便被一辆拖拉机运走。再捡,再运走,如此周而复始着。他们一家,除了小儿子申申,其余人都在不停地忙碌,为生计而奔波,似乎永远没有空闲下来的时光。家门前的枣树上,永远晾着晒不干的衣服。下雨天也是,颇有气派地排成长长的一横列。这当中也不乏名牌的衣服,大约是哪个地方捡来的,若要他们自己掏钱买,我绝对不信的。有的时候,窗台上也浩浩荡荡地铺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花花绿绿的一大堆。
可是有一天,儿子和申申之间却起了矛盾。大约是因为儿子和申申玩得好了,觉得应该更亲热一些,想让申申叫他一声哥哥。但是,不论儿子怎么循循善诱,申申就是不肯。他爸爸妈妈也让他叫,他依然不肯。儿子生气了,不再理他。以后,申申没有再踏进我家一步,哪怕我们非常热情地叫唤他,他也只当没听见一般。偶尔,申申见儿子在门口玩耍,偷偷地朝这边瞟一眼,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摆弄着他那些已经破旧的玩具。儿子呢,则更神气:哼,谁让你不肯喊我哥哥呢?
暑假来临了,申申的爸爸妈妈照例出门拾破烂去了,他哥哥也去超市上班了,家里只剩下他一个。常常看到他把一张草席铺在门口的水泥地上,一个人玩着,自得其乐。中午太阳光厉害的时候,他把席子往枣树的树荫里挪挪。时间长了,圆滚滚的身子被阳光晒得黑泥鳅一般。有一回,我傍晚回家来,突然见桥上有一个孩子正爬来爬去,不亦乐乎。我走近一看,竟是申申!他的全身上下,裹了一身的泥,脏的很。他眨着黑亮的眼睛,羞涩地朝我们望望,又往一边爬去了。我惊异于他的父母,把这么点大的孩子丢在家里,真不知会藏着多大的危险。
过了一年,申申回老家读书去了,只是暑假和寒假仍呆在这边。可是第二年,他又回来了,听说想在我们这里读书。那天早上,我准备出门,只见申申的父亲正朝我的车子边走过来,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往常他是从不走过来的。我正纳闷的时候,婆婆跟我说,他想让我帮他个忙,让申申在这边读书。我当即答应了。他呐呐地笑着,一脸的拘谨和感激。以后放学的时候,总能听见申申咿咿呀呀的读书声,似唱山歌一般,也许他读书的时候,头也跟着晃动呢,只是我没看见过。
今年正月里,小叔准备把老屋拆了,造座新别墅。邻居这一家人刚刚住安稳,又得换地方了。不换地方,他们又住哪儿去呢?很快,他们就搬走了。原本热闹的小屋,立刻清静了,恢复了本来的样儿。再回家来,经过这屋,冷清的让人很不习惯,真的很不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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