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岸别动队

程奇生

我老家住在龙往河边，河上有一道河湾，湾口斜对着我家的堤岸。每年夏季，山洪爆发，汹涌的河水，像一条张开大口的巨龙，把河岸一片一片撕进肚里。我家的房子，祖先为了避水，建在三层台基上。河岸就是第一层台基。河岸十多米宽，是一片沙土地，竹树中夹着菜园。河水每年吞噬一点，不几年，这片土地就变成了河面，河水顶着了第二道台基，还把保坎顶垮一些。我心上也长起了一个难以卸掉的恶梦，常常梦见我枕在一壁悬崖上，崖下晃荡着万丈深渊，人房将倾，危如磊卵，惊吓不已。但总没有办法去除这个恶梦。

有一年夏天，我看见池塘里的高笋，在深水中挺出一米多高的身子，杆的周围围着刀剑式的叶片，互相搀扶得很紧。我就联想到在河边栽些高笋，让它们编织成一道绿色的篱笆墙，保护河堤。春天，我买了几十株一尺多高的高笋苗，沿着河边插在冰冷的泥水里。到了夏天，翠绿的高笋长过了河岸，河边一片葱茏，洪水没有伤到河堤，还留下一条沙埂，掩藏在高笋中间。第二年，我就大胆行动，到外地买了二百多株高笋苗，往河心里扩张。但是，越往河心走，河底泥越少，硬梆梆的石子河底，苗子插不稳，偏偏倒倒在水上浮。我想个办法，试把苗根递进河底，摸个斗碗大的石头压住。谁知高笋的适应能力那么强，它们的根像傍大款一样，紧紧贴住石头上一层薄薄的粘泥，吮吸营养，又向四面八方伸展，牢牢抓住河底，谋生存发展。幼苗们跟着时间跑，到了夏季，一个劲儿长粗长高，一片绿色占了一大片水域，粗壮笔挺的杆和肥长的叶，拥抱在一起，压在洪水上面，随风嬉戏，翻着绿色波浪。它们能伸能屈，游韧有余，暴雨打它不低头，浪头压它，就随浪潜身河底，待浪头一过，又露出水面，直端端站起。洪水赶不走它们，拿它们没有办法。相反，它们团结在一起，使劲全身的力量，绊住洪水，减缓流速，让泥沙沉淀下来。秋天雨季过后，一片沙丘湿地脱颖而出。这是高笋的最大功绩。战斗几个回合，高笋已经很累，笋林先前一色的碧绿，已经夹着黄叶，在秋风中飒飒响着衰声。但是它们已孕育了儿女，在茎的基部，逐渐澎大，把沙土鼓出细细的皱纹。

秋天，生灵们也来参加收获了。一群麻雀、偷腔子从蔚兰的天空，驮着欢喜，唧唧唧射进笋林来捕食。河的对岸，几个割猪草的小姑娘，把背篼放在河岸上，淌过河水，悄悄钻进笋林，坐在沙土上，没在叶子下，剥食鲜嫩的笋子。我小女儿指着对岸说：“爸爸，看，又有人偷高笋了。”我说：“那些小朋友，等他们吃吧。你不是也很喜欢吃吗？”

河面大大减肥了，我不再种高笋了，因为河身再瘦下去，容量过小，河水冲着别人，也会伤害自己。现在隆起的沙丘，已使河湾变直，河岸还原，大水冲不着房子台基了，关键是如何巩固这片赢得的土地了。我在沙丘上方砌了一道石坎，挡住夏天的急流，在沙丘上遍栽麻柳、桤木这些速生树。没几年，沙丘变成一片肥沃的湿地，林木萋草丛生，绿茵茵地成了鸟儿的乐园。我的恶梦也被这块绿地赶走了。

我家下游的沿河人家，堤岸低矮松散，常为大水冲堤发愁，看见我固堤有方，纷纷跑来学习。我把所有的高笋苗都赠送了他们。这些高笋苗，株株健壮，个个身披绿盾青剑，衣冠楚楚，跟着主人，浩浩荡荡开赴河沿，驻扎在岸边，队伍拖了一里多长。过了几年，沿河岸边，也隆起了一条沙丘湿地，种满了树。至今多年了，岸边仍遗留一遍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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