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隐象诗学散论崔崔洪洪聚聚

发表于-2010年10月07日 中午1:48评论-3条

摘要:诗歌的划分方法很多。

目前,我认为诗歌大体可以分为两类:无象诗歌和有象诗歌。

所谓象,可以理解为可感知物。比如意象中的象,意境的营造也离不开象,而且,比喻中的喻体也可以称为象。

无象诗是作者把“意”(思想、情感)直接表达出来,暂且把作者表达的“意”用c来表示。

有象诗则是通过象表达“意”——实现韵意的效果。如果用b代替象,有象诗的创作途径可以用下面的公式表示:

即:b→c。

隐象诗歌则是貌似无象实则有象的诗歌,实现“由象韵意”那样的“韵象”效果,然后再达“意”。如何实现“隐象”,还有待探索完善,暂且用x来表示韵象手法,那么隐象诗的创作途径则是x→b→c。

正文

诗歌从象的角度大体可以划分为三类:无象诗歌、有象诗歌和隐象诗歌。

象在诗歌中是使思想情感形象化的可感知物。象可以理解为波德莱尔所谓的“对应物和相似物”、马拉美所谓的“客观事物”、艾略特所谓的“客观对应物”,是用来“暗示”“思想和情感”的。⑴

无象诗歌是没有直接或间接地以象为载体形象地表达思想情感的诗。在无象诗歌中,有的是把思想情感直接呈现出来。例如:臧克家的诗句“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有的虽然有“客观事物”存在,但其中的“客观事物”不是使思想情感形象化的物象,所以仍属于无象诗歌。例如刘半农的《相隔一层纸》:

屋子里拢着炉火,

老爷分付开窗买水果, 

说“天气不冷火太热, 

别任它烤坏了我。” 

屋子外躺着一个叫化子, 

咬紧了牙齿对着北风喊“要死”! 

可怜屋外与屋里,

相隔只有一层薄纸。

这首诗通过两个反差极大的场景的对比描写,鲜明、具体地揭示了社会不平等现象和贫富的悬殊,将思想中最真的一点,很自然地表达出来。尽管诗中有“炉火”、“水果”、“北风”、“薄纸”等“客观事物”,但这些“客观事物”不能使思想情感形象化,所以该诗仍属于无象诗歌。

有象诗歌则是通过象表达思想情感的诗。利用象写出的诗歌,能实现韵“意”的效果,或者说诗的“滋味”会更浓些。比如意象中的象,意境也是由象营造出来的,比喻中的喻体也可以称为象。

如果把作者表达的思想情感用c来表示,用b表示象,有象诗歌的创作途径可以用下面的公式表示:

即:b→c。

例如雁北的《缝隙》:

这世界根本无路

有的只是缝隙

你指着天空说

那鸟儿飞在缝隙里

你指着河流说

鱼儿和船在同一条缝隙里游

你眯着眼睛细细端详我

你是在观测一条缝隙

你冠心病的上司去世了

一条缝隙梗塞了

你向他的后任说了欢迎的话

微笑地朝新的缝隙鞠躬

有一天你请了十个朋友作客

你在十条缝隙的交点处喝酒

喝醉了你对大家说

条条缝隙通过罗马

这首诗中的“缝隙”,作为“客观事物”,它表示的仅仅是“裂开的口子”,但它一经与“地上、天空以及河流里的道路”联系在一起、与人联系在一起,便超越了“裂开的口子”这本身的客观意义,让读者根据它的指向和暗示,才能领会它的意义。⑵

隐象诗歌则是在诗中没有直接呈现使思想情感形象化的可感知物,而是暗示出表达思想情感的象,实现由象韵意那样的“韵象”效果,然后再达“意”。如果用x来表示隐象手法,那么隐象诗歌的创作途径则是x→b→c。

司空图在《与极浦书》中说:“戴容州云:‘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岂容易可谭哉?”⑶

“象外之象”的第一个象,是诗歌中所直接描写的,也是读者最易感受到的,所表达的情思也比较易于把握。第二个象则不是直接诉诸于读者,借助于读者的联想而呈现出来的。诗歌由x→b→c的创作途径可以由以几种方式实现:

一是借助于隐喻手段实现隐象。

在隐喻这种表述形式中,某些词语被隐喻性地使用,某些词被非隐喻性地使用,就是把未知的东西变换成已知的。隐喻由于不易被理解,而被一些人拒绝,但是隐喻还是存在着,并深深地影响着我们。比如朱庆馀的《闺意献张水部》,这首诗从字面上看,是一首燕尔新婚夫妻恩爱的情诗。但从写作背景看则是一个应试士子给考官的诗,诗中以新妇隐喻应试士子,征求考官意见。⑷该诗意味深长,被我们所熟知。下面举一篇利用隐喻实现隐象的作品,洛夫的《乌来山庄听溪》:

且以风雨听

以冷听

以山外的灯火听

那幽纲忽忽时远时近的溪水

夜色中,极目搜寻

那声呜咽响自何处

什么地方都找遍了

就是忘了横梗胸中的那一颗

圆圆的卵石

洛夫的这首小诗,表达的是一种迷茫的情绪,作者通过种种方式:以风雨听、以冷听、以山外的灯火听,都没有“听”到这种情绪的根源。原来这种迷茫的情绪源于诗人自己,并且作者最终也没有向自己的心脏“听”。该诗中的“卵石”则是心脏的喻体,用“卵石”隐喻心脏。

二是借助于烘托手段隐象。

烘托本是中国画的一种技法,用水墨或色彩在物象的轮廓外面渲染衬托,意在用周围的景物渲染画面上的中心事物。烘托是一种从侧面渲染主要写作对象的表现技法。比如苏轼的《惠崇春江晓景 》:

竹外桃花三两枝,

春江水暖鸭先知。

萎蒿满地芦芽短,

正是河豚欲上时。

这首题画诗中的画面的主体,应是诗中的第二句“春江水暖鸭先知”。“春江鸭戏”不仅是画面上的中心事物,也是全诗的中心意象。那一群鸭子在春江暖水里戏逐,欢快异常,充满生机。其它的景观物象都是为鸭戏春江作铺垫的:用那岸边山上的翠竹与桃花来点明时令,烘染盎然的春意;江畔远近满地的蒌蒿芦芽(据说河豚食蒿芦则肥美)。这也许是画上所没有的,而诗人以其丰富的想象力充实了画面的内容。所有这些周围的景观物象,从各个角度众星拱月似的烘托渲染了画面上的主体——鸭戏,从而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春江鸭戏图》。⑸

三是借助于谜语的技巧隐象。

谜语和诗歌是两种不同的艺术形式。诗人在创作诗歌时,汲取谜语的技巧创作的诗歌,即所谓的“谜语诗”。 许多“避题诗”其实可以把它们看成是“谜语诗”。有些谜语诗很好地将“象”隐起来,读者领悟到诗所隐藏的“象”后,会更深刻地理解诗的含义。

比如有这样一首“谜语诗”:

在娘家青枝绿叶,

到婆家骨瘦肌黄;

受够了苦难折磨,

历尽了浪险波狂;

不提起倒也罢了,

一提起泪洒江河。

这首“谜语诗”所隐的象是“竹篙”,写了它在被砍伐前的“青枝绿叶”,到制成“竹篙”时所承受的“苦难折磨”,以至撑船用它时所历尽的“浪险波狂”。诗句形象逼真,仿佛祥林嫂似的人在声泪俱下地诉说着悲惨的身世。

再如台湾诗人向明的《烟囱》:

没有声音

一条冒火的喉咙

没有声音

一条污染了的喉咙

没有声音

一条僵直了的喉咙

也许下面在酝酿着什么吧

总之

正正经经地

呼吸了这么久

就是

没有声音

这首诗句句都在描绘烟囱,在文字上全然不见烟囱两字。像这样有意避开诗题的写法,叫做不犯题。我们不妨将其诗句看作“谜面”,诗题就是“谜底”,这不就是“谜语诗”吗?

四是通过与象具有关联性的事物隐象。

客观世界的各种事物不是独立存在的,事物之间总是有着这样或那样的必然或偶然的联系,具有一定的关联性。通过与象具有关联性的事物,也可以实现隐象。

比如拙作《网》:

发现网时

夜色已降临

触网或逃脱

都是徒然

结局只有一个

要么由盘子至餐叉

与她的红唇

做一次

亲密接触

要么被思念

钓出水面

风干

这首诗通过网、盘子、餐叉、钓、水面等会使读者很自然地想到这首诗的中心象,也就是隐去的象:鱼。

五是通过口语似的叙述方式隐象。

从诗歌的审美功能来看,诗歌应该以客观物象为媒介物,表达思想情感,有时采用口语似的叙述,尽管文字表面没有任何客观物象,实则仍然有象存在。

比如拙作超短诗《真爱》:

喝点就晕

晕完

这是一首以直接叙述表意的方式实现隐象的诗歌,诗中没有“客观事物”存在。大家会很容易想到这首诗所隐的象是酒!如果不是酒,真爱就不会让人有晕得欲仙欲神的幸福感;如果不是酒,也不会有晕并吐着的狼狈样。酒能干这活儿,让“幸福”和“狼狈”合而为一。

六是通过语境判断出所隐之象。

语境包括大至社会环境,小至上下文的一系列因素。而这些因素,往往不直接见之于字里行间,潜藏在语句之外。有些诗歌的象是可以通过语境暗示出来的。

比如拙作《一粒沙》:

前世 我是一粒沙

经历了风吹日晒

冰冻雨打

走出沙漠

走过平原

跌入一片浩瀚的水中

幸福地被蚌

黑暗的嘴吞下 沉睡千年

为了 只为了有一天

能在你白皙的颈上

美丽地亮着

这是一首部分运用隐象写法的诗。珍珠并未在字面上出现,但展示了一颗珍珠的成长过程,较好地收到了韵意兼韵象的效果。如果把最后一段“为了 只为了有一天\能在你白皙的颈上\美丽地亮着”改成“为了 只为了有一天变成珍珠\在你白皙的颈上\美丽地亮着”,效果会怎样呢?不直接写珍珠要比直接写出珍珠的效果好一些。

诗歌的隐象手法还有待于借鉴、探索、尝试。比如通过象的某个(某些)部分或象具有的个性的东西联想出所隐之象,例如诗化叶子的叶脉、叶的影子、叶的色彩而不直接写叶子;比如利用比拟手法隐象。比拟是基于想象,化物为人,或化人为物,或化此物为彼物的修辞方式。或者说,用描写彼类事物动作形态的词描写此类事物的修辞方式叫比拟。只要诗人能发现自己(他人)与客观事物之间,或客观事物与客观事物之间具有某种特殊的联系,就能很好地利用比拟实现隐象。

七是将意境“遮藏”起来,实现隐境。

司空图强调诗歌的“象外之象,景外之景”。描述的是一种玄妙的艺术境界。不妨从齐白石老人的《蛙声十里出清泉》的画作,先直观地领会一下这“景外之景”的艺术境界。该画的画面上没有青蛙,可是通过小溪、蝌蚪,暗示出山那边蛙的存在,好像听到远远里传来的蛙声,并将蛙的生活环境留给了欣赏者去想像,意味深远。如果将“景外之景”中的“景”置换为“境”,那么象与境的关系则是:境=n×象,n≥2,n属于正整数。

流沙河先生提出一个这样的公式:

内象+飞白(象外之象)=一首诗的全部形象

这个公式里的内象,即诗歌所营造的意境。所谓“飞白”,就是“象外之象”,类似中国画里没有画出的空白。飞白在散文里是填满了的,而诗里就留有大量的,被作者遮蔽的空白叫飞白。他并例举了李白的《玉阶怨》加以说明:

玉阶生白露,

夜久侵罗袜。

却下水精帘,

玲珑望秋月。

古乐府《玉阶怨》多咏宫女之怨,亦即性的烦恼。李白在《玉阶怨》中“遮蔽”了许多形象,形成飞白。“留给观众去想像”,让读者用自己的经验去补充,去填满画中的飞白。该诗的飞白填满后的内容如下:

深宫大院,夜风吹落槐叶,静悄悄的,有个女子(是妃?是嫔?是妾?)独坐在阶前,等待那个说好今晚要来的人。等哟等,夜深了,白石台阶凝露了,她的鞋袜浸润了,那个人还不来。“薄情郎,他又把我忘了!”她自语道。此时遥听宫漏,夜已三更,且进屋去等吧。进屋去,她放下水精珠帘,斜倚卧榻,痴呆呆地望着明月——珠帘外的明月,折光闪烁,如幻如梦。她想起自己命苦,泪珠涌出,眼前又添一层折光闪烁。

上面这段散文是《玉阶怨》的译文,无下划线的文字是《玉阶怨》的飞白。有下划线的文字是内象之所在,无下划线的文字是象外之象之所在。⑹这首诗的象外之象,与指向的思想情感有一定的不确定性;而且该诗的内象也在一定程度上指向了作者表达的东西。有的诗的“象外之象”所指向的思想情感则表现得相对清晰一些,诗的内象则无法指向表达的思想情感。以王之涣的《登鹳雀楼》为例:

白日依山尽,

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

更上一层楼。

这首诗先写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之景;由“欲穷千里目”引出“景外之景”。这种“景”也许是登泰山看的日出之景,也许是只存在于想像中空灵之“景”,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这种“景”比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之景还要壮观。在这首诗中,只有它才能向读者揭人生的一个哲理:只有站得更高,才能看得更远。

以直接抒情或表意的方式隐境。以客观物象为媒介物,它必然构成意境,而直接抒情、表意也能构成意境。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是一个典型的例子: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从表面看,诗未描写什么的物象,主要是直接抒情。诗人登幽州台,遥望燕昭王筑建黄金台招贤纳士的情景,不免触动了自己怀才不遇的隐痛。燕昭王远去了,天久地长,没有再看见第二个燕昭王式的人主,想想自己的前途,想想自己的归宿,于是,诗人极度地伤感。天这么宽,地这么广,悠悠苍生惟独自己这时无所适从,于是独怆然而涕下。这时人们看到了,在广阔无垠的天地之间,诗人独立于幽州台上,涕泪横流,这不是一幅情景浑融苍凉悲慨的诗的意境么!⑺

诗歌应追求含蓄美和朦胧美,忌直白和晦涩。刘勰的《文心雕龙?隐秀》篇:“隐也者,文外之重旨者也;秀也者,篇中之独拔者也。隐以复意为工,秀以卓绝为巧。”“彼波起辞间,是谓之秀。”隐就是含蓄,指文辞除字面的意思外,还要有言外之意;秀就是突出,指文章中的警句。⑻司空图提出的“象外之象”、“景外之景”,也许是上述理论的延伸和发展。其实除了以“象”生“象”、以“景”生“景”的方法,还有其它的生“象”和生“景”的方法,有待于借鉴、探索、总结,比如笔者炮制的“象外之景”和“景外之象”。利用隐象手法创作的诗歌肯定会与直白绝缘,如果运用得好就不会陷入晦涩。本文观点如有不妥之处,敬请斧正。

参考文献:

⑴陈太胜:《象征主义与中国现代诗学》,北京大学出版社,2005年11月出版,第35页。

⑵谢文利:《诗歌美学》,中国青年出版社,1991年4月出版,第216-217页。

⑶袁行霈 孟二冬 丁放:《中国诗学通论》,安徽教育出版社,1994年12月出版,第448页。

⑷胡和平:《模糊诗学》,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5年8月出版,第231页。

⑸张其俊:《诗歌创作与品赏百法》,中国青年出版社,1996年5月出版,第121、122页。

⑹流沙河:《流沙河诗话》,四川文艺出版社,1995年10月出版,第319、320、322页。

⑺黄刚:《诗的艺术》,新疆大学出版社,1992年5月出版,第160页。

⑻刘勰:《文心雕龙》,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97年7月出版,第160、162页。

-全文完-

...更多精彩的内容,您可以
▷ 进入崔崔洪洪聚聚的文集继续阅读喔!
☆ 编辑点评 ☆
天上人间茶香点评:

推论严谨,理从例出,不愧诗者学习的教程。感谢作者。学习!

文章评论共[3]个
snile-评论

一篇很好的学习教程,坐沙发欣赏,问好朋友!at:2010年10月07日 下午3:29

崔崔洪洪聚聚-回复这篇“教程”基本是用参考文献拼出来的。 at:2010年10月07日 晚上7:11

西子xizi-评论

问好作者at:2010年10月07日 晚上8: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