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偌大中国大地的僻静角落,往往总是伫立着一个个鲜为人知的历史秘密。皇陵侯墓,道窟佛庙,都在自己的坐标上守望千年,静看历史的兴衰,朝代的存亡。琵琶亭虽没成为秘密,但他却也享受着孤寂。
当高中初学白居易的那首《琵琶行》长诗时,并不知道在浩荡的长江边上还停留有一个被历史遗留的亭子。当时总是边一句一句的诵读着那流传千年的诗篇:
浔阳江头夜送客,
枫叶荻花秋瑟瑟。
……
座中泣下谁最多,
江州司马青衫湿。
边感慨万千,感慨一代文豪的哀愁喜乐,文采风流。
也许这座几乎被记忆湮没的亭子,没有黄鹤楼的“杳然”,也没有岳阳楼的“先忧后乐”,但它却留下了一代文豪的温情。
二
第一次听说琵琶亭是在上大学以后。我的大学在九江这个历史还算悠久的长江边鄱湖畔庐山下的城市。
这是一个烟雨迷蒙的城市。也许是这儿的地理环境决定了这儿的气候。正是这种气候,在一千多年前这儿还是蛮荒一片,正是谪官的好去处。而白居易只是其中的一个。而如今我也来到了这个地方。这是否是个历史的悬念。
第一次去的时候是和同宿舍的几个去的,一共四个。夏末秋初,但在这儿却并没有丝毫秋的意象。夏的余热还炙烤着,似乎千年不变。去的时候是沿着江边一直走过去的,路还很远。之前还坐船感受了一下长江的浩渺。第一次于长江的亲密接触,感受了一下古代文人骚客江面飘零的味道。虽然船已不再是帆与桨的组合,但依然可以感受“唯见长江天际流”的浩渺。江水亘古不变的流淌着,而文人骚客们早已远去,只存在于一本本珍贵的古书中。
进入琵琶亭后也没怎么仔细看,因为天色已晚。只是这儿一看那儿一睬,拍了两张照片就苍然离去。
或许中国的古迹就是这样被冷落的。我心中过意不去,还是带着遗憾离去。只期待能再次踏着青石板,瞻望白居易的豪情。
这一去,又是半年。
而这对我来说还并不算短暂的时间,在历史的沧桑面前只不过是一瞬。而我的一生,多少代人的一生,在它面前又何尝不只是一瞬。我们渺小的生命,何时才能像易安一样与历史同行与时间并存于一个僻静的角落。我是否该去期待这个生命的悬念。也许我也只能叹息一声。虽不能各安天命,但也并不会自命不凡。我孩子是个未完全懂事的小毛孩。青史留名谁人不想,但我却并不奢望。我只是坚守着自己的理念。
三
冬去春来光阴一瞬。
可是不知为什么,自从那次匆匆与它一别,心中总是念念不忘,总是牵挂着他思念着它,总还想再一次与它亲密接触。可它注定喜欢安宁注定适合僻静,我并不想带太多的喧嚣去打扰它。所以我选择独自一个人去,独自一个人再登琵琶亭。
烟雨迷蒙了一个月,久违的阳光也终于冲破阴霾,路出灿烂的微笑,洒满了世界的每个角落,让一切明晰得有点慵懒。似乎想要打破一个历史的悬念。
没有沉重的行囊,没有现代化的喧嚣,我只带着一颗虔诚的心去瞻望一个历史的魂。
路程还很远,所以只得坐车去。我没有古人那么好的脚力,也没有太多空闲的时间,只得如此。虽然似乎有些冲撞了古人。我唯有淡然一笑。坐在公交车上,又看见了不断穿梭的匆忙人群。一群群流浪在经济社会中的忙碌的人,一群群或许并不知道方向的人。眼中流露出的只是迷茫于憧憬。路旁树梢枯黄的叶子早已被春风春雨刮去,也早已孕育了新一代的冲动。看着不知道在为什么忙碌的人群,它们默然。是深思还是不屑。我想后者的可能应该会大点吧。到了市中心还要转一次车。满是烟尘满是喧嚣的市中心,涌动着更多迷惘的人群。在那儿,还屹立着一座公瑾当年点过将的烟水亭。只是在这个繁华的中心,它像是一个坐守在青年群中孤寂的老者。格格不入却又无可奈何。又想起了东坡的那首词:“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浪,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这儿虽不是赤壁,却也可能是赤壁之战的点将址。多少将领多少战船,曾停泊在千百年前的这儿;如风的旌旗,如雷的鼓声,如钟的声色,也曾淹没在千百年前的历史尘埃中。留与我们多少感慨。风平浪静的湖面,曾染过多少战士的鲜血;钢精水泥的地面,曾折过多少勇士的矛戟。而“多少豪杰”如今也被湮灭于这声色犬马。为之一叹。
有一路坐车往琵琶亭方向驶去。长江边上还停留着好多历史的足迹。走过浔阳楼,走过锁江塔……直奔琵琶亭。下车后穿过稀疏车辆穿行的宽阔马路,塔就出现在我的眼绵。而正准备进去的时候,却有一辆大巴驶过我身旁。在庭院前面狭小的空地上停下。走下来好多男男女女,老的少的,拿着相机背着挎包衣着光鲜,成群结队的走进去。我在庭院周围走了走。江边上还有一个在劳作的老人,还有许多在轰鸣的机器。我扭头向右,它还是静静的伫立在那儿,似乎显得太低调。但这才是真正的它。
我走到门口,那些进去的人还在。大门上方挂着书法家写的三个大字“琵琶亭”,两边还有一幅长长的对联。嗜血白居易和他的诗的。我问了问管理员,说门票多少,他说五块钱随便进。我只得淡然一笑。刚一进去就听见一对青年男女看着那首长诗问那个管理员是什么意思。那管理员只说了需要细细品味。看着他们漠然的表情,我的心缩得好紧。
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灰白的墙壁上镶嵌着一块块黑色的石板。上面是后人为它题的诗。第一首是元稹的一首七绝。字虽是后人刻上去的,但苍劲得我有点不认识。朝代由远及近。当我看完这些诗时,发现偌大的场地内,已只剩下我一个人。很显然他们已走,带着几张苍白的照片满意而归。走在空旷寂寥的庭院内,心好静。突然一声清脆的声响,往脚下一看,原来是踩到了一片凋零的枯叶。青石板上,隐隐可以看见泛黄的苔藓。它们在这儿不知已有多少年。
主亭很高,好像有二十多米。我踩着木制的楼梯,一级一级的走上去。脚叩击木板的声音,回荡在亭内,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千百年前。墙壁已被岁月剥蚀,朱红的柱子也早已暗淡。岁月的风霜如铁面无私的时间判官毫无情面地将一切老去。站在那窗口,望着窗外宽阔的江面,已没有枫叶荻花的江面,已没有白帆木桨的江面,有的只是亘古不变流淌的江水和现代化的机器船只。也许有很多人,古人今人,都曾站在这里,想象过千百年前的一个夜晚,江面上两只紧靠的船上,一位生世凄楚的歌女在为一位仕途坎坷的文人用琵琶弹奏一首首动人的曲子。韵律清凉,音调婉约。遭贬谪的诗人在这秋天白茫茫的江面上,趁着朦胧的月色正准备送走久别的友人。好不容易与友人邂逅在这样一个蛮荒这地,心中无限的哀怨在觥筹交错中一一吐露。也许过了今晚,再也找不到一个这样的知己,再也无法倾吐自己的一腔豪情。可是在这“暗无天日”的蛮荒之地,寻不到入耳的“丝竹”。可是,在长安的歌舞升平声色犬马与江州的孤寂冷清僻静凄凉的对比中感慨万千,于是想起曾有多少个黄昏“取酒独倾”的孤寂苍茫。
可正当依依惜送友人的那一刻,江面上飘来好久未闻的琵琶声。于是重新点上昏黄的灯,重新倒上浑浊的酒,邀请琵琶女为自己弹上一曲。一曲未终,江州司马的青衫早已为泪水浸湿;曲终人散,江州司马的泪水早已为历史风干……枫叶不再零落如雨,荻花也早已散落天涯,江水流过千年,可是他们的船只仍然停泊在“浸月”的江面上。似乎会永恒不变。
脚叩击木板的声音有一次回荡在庭院内。绕过回廊,又看见墙壁上黑色的石板中刻着苍劲有力的灰白色字体。大多是白居易的诗。一句一句,一块一块,延伸到了好远好远,又似乎会永远永远……青石板上干净的没有留下任何人的脚印,岁月的风霜会抚平一切痕迹。
最不敢接近的还是他的雕像。但还是怀着一颗虔诚的心畏畏缩缩的站在他面前了。伫立千年的神情,依然那么自信那么淡然。昂首挺胸,目视前方,那么的淡定那么的温润。看着他那曾流出过浸湿青衫的;泪的双眸,仿佛千年前的画面又重现在我面前。他那被风干千年的泪,是否会在我的眼角流出。我没有像他们一样和他合影。因为在他面前我太渺小,渺小的微不足道;因为我担心现代数码的闪光会刺痛他平静的双眸;因为我是要用心来记住……
走出庭院的一瞬,我看见几枝暗绿色的竹子站在青石板路的旁边,却也寥落的那么萧条。可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僻静的角落,他并不孤独……
四
不知道为什么中国的古迹一般都不能完整的从古遗址一直保留至今,总是一代一代地移址,重建。也许是千年的风霜太过凛冽,也许是朝代的更替太过频繁,也许是猛烈的战火太过残酷……
我走出庭院,回头看了看大门上方的三个大字,转身走向远方。我知道,在时间面前,一切都渺小的微不足道,而他却可以在这个僻静的角落永远伫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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