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大哥从乡下来,告诉我母亲有些不舒服。连忙打电话回去,问母亲近况如何?要不要接她到城里来住院,母亲在电话里笑:“没有什么问题,不过就是有点头疼而已,你在医院里给我买点原来给我吃过的药,要你大哥带回来就可以了。”母亲不喜欢进城,对于城市,她始终有一种很深的抗拒,而这种抗拒有可能来自于城市里冷漠的人际关系,更可能来自于我在城市的生活并不如她想象的那般美好,年近花甲的母亲总是怕自己给我带来任何的负担。
这几年来,我写过不少关于母亲的文字,发表在报刊和杂志上,但是母亲从来没有看到过其中的任何一篇。不是因为母亲识字不多或者老眼昏花的缘故,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觉得自己愧对母亲,我只会在文字中说我有多爱母亲,但事实上我带给母亲的担忧和恐惧远远多于我对她的爱。
母亲几乎是在这三年的光阴里衰老起来的,八月里我回家的时候,赫然看见母亲发间的青丝似乎越来越少了,看着我吃着没有一点味道的菜,半天才勉强将一小碗米饭咽了下去,母亲眼中的泪水就仿佛要涌了出来。为了让母亲开心一些,我又盛了半碗米饭,将母亲给我做的鸡鸭鱼肉全部拨拉到一起,逼着自己吞了下去。
因为我找不到任何别的方式安慰深爱我的母亲,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母亲用心在炊烟中为我做出无盐的饭菜全部咽下去,让母亲相信我真的能好好的活下去。
当有人告诉一个母亲,你的孩子生了大病,我相信这对于天下任何一个母亲来说,都是最残酷的告知。母亲的心,会在那一瞬间因为这样的消息而撕裂。
在一个寒风肆虐,雪花漫天的午后,母亲给我打电话来,未语哭先行:“妞妞,娘将自己的肾给你好不好?”我拿着电话的手瞬间垂了下来,是谁让母亲知道了我生病的消息,又是谁告诉母亲我可能要换肾的。在那个冰天雪地的晚上,我急急的奔了回去,我要送给我的娘看一看,我很好,我没有生病,我仍然天天在上班。
我离开母亲的时候,不满15岁,此后的岁月,我与母亲在一起的日子少之又少。在我人生的许多关口,母亲除了远远的看着,从来没有言说过什么。我天真的以为,没有读过几句书的母亲是我随意就能糊弄过去的。我从来都不懂得,当一个生命从母亲的子[gong]中孕育的那一刻开始,这个生命就在母亲的心里扎了根,任何的一点异样,能逃过母亲的眼,却不能逃过母亲的心。
2006年的岁末,站在母亲面前的我,无论如何努力的掩饰,都无法让母亲相信我仍然健康。看着母亲脸上的悲伤,平日伶牙俐齿的我,竟然找不到任何的词句开导她。
母亲开始不要我给她的钱,还将她悄悄积攒的钱朝我的手里塞,我不要,而且那点钱对我来说也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母亲有她的办法,她会说:“妞,你给娘存着,等到娘动不了的那一天,你给娘十万二十万,娘都不会嫌多的。”原本不善言词的母亲如祥林嫂一般,逢人就说我的病,四处打听着各式各样的偏方,并且不厌其烦的给我送到城里来,她相信:每吃下一个偏方,她的女儿就能多一分健康的希望。
我将母亲要的药给大哥带了回去,临走的时候,还不停的嘱咐他,如果母亲的头疼不见好,一定要打电话给我或者开车将母亲送来。我没有料到的是,药带回去的第三天,母亲就打电话来,告诉我头疼已经基本好了。我知道这也许是母亲的谎言,为了不要我担心,母亲极有可能对我夸大了药物的作用,缩小了病痛给她带来的不适,普天之下,唯有母亲的谎言倾注着对孩子无穷的爱意。
在这个月朗风清的夜晚,想起母亲。肃穆的苍穹下,是广袤无垠的大地。我静静的坐在窗前,看着月亮将清辉洒满庭院,这难道就是月亮对大地深沉的爱用心的回报么?作为母亲最小的孩子,我该如何回报母亲对我深深的爱啊!
母亲说,希望在她的有生之年,我能好好的活着,能在任何一个她想我夜晚,让她听到我的声音,就是我对她最好的回报!
想起母亲的话,我笑着将手伸向了电话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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