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季节，没有葳蕤蓬勃的苍苍兼葭；没有昔我往矣时的依依杨柳；亦没有清洁如破茧而出的离离彼黍。这个季节，微翻动书架上竖排版的页面泛黄的《诗经》时，竟也如曾经那个热爱胡作非为，热爱乡村黄土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青年一样：手指如刀，一刀一刀，砍伤我自己。微一遍有一遍地浅声低吟着“诗三百，思无邪”的古时有关农作、别离、征士、思妇的或短或长的句子。这些看似质朴平衍的歌谣字字都透露出真挚的情感和淡雅的曲风。每当读到“死生挈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协老”这短短十六个字时，心里就自然萌生出一层难以置信的云翳——出自一个把锄做犁的男子之口。如若可以，微愿化成旧时他家梁上燕，衔泥作家居家于此，日日夜夜夜夜日日聆听这样宁静到永恒的民歌。

这个季节，千年前的宿建之城早已烽火连天，落到荒烟漠草的时代。而垓下的项籍，手持刀剑着一身戎装，却再也不能乘骑他的骓马从虞姬画楼亭前呼啸而过；再也不能带阵创万里江河；再也不能携巍巍众将通宵达旦痛饮君前无欢酒；再也不能斜卧软塌醉眼看他着红装、绿株翠虿掇满发髻的爱妃起剑伴舞轻踩莲步到他怀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端酒予他。是的，所有的这些，将军再也不能！有的，只是眼看他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女子在他面前舞尽凄楚与悲美后拔剑自刎；只是听他自己唱“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的一世苍凉；只是拂晓之时输了江山，亡了爱妃。

汉乐府，只一眼，微就离不开这些“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诗歌。亦看到刘家老四这个泗水亭亭长一振而起灭秦建汉，看他赴鸿门宴、耍无赖相、轻兄弟义用尽阴谋阳谋一统天下，听他五旬归乡时醉酒起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秋风起兮云飞扬”的豪迈与凌放永远地横搁在“草木黄落兮雁南归”的前面，并且就以这种狂傲的姿态静坐成微记忆中的萧瑟深秋。

这个季节，微愿意行走于江南莲叶田田兑画出的采莲图中，谁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也？鱼戏莲叶见，鱼戏莲叶心，油油莲叶舒卷闭合间已响应鱼之乐。难道这还不够么？这份纯粹，已远远超出鱼之乐也.池边着素花长裙的的女子已拟好绝诗等待情郎，看她，以掩娇羞却把莲子拿来嗅。不久，一曲《上邪》便以鱼戏莲叶之声作音律来复唱：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阵阵，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于君绝……

陌上桑林与章台微纺间的爱情如此彻底，彻底到决绝，而决绝到永恒。

君饮马长城行，过青青河畔草，逸妾双鲤鱼，中有尺素书。告妾寥寥十子“上言加餐食，下言长相亿”!这十字胜过密密麻麻的千言万语。石城有善歌谣女名莫愁，闻君下扬州，送君楚山头。“十字”与“莫愁”匆匆几笔的勾勒，无须渲染，这样的等待与送别已然孤洁如云。

这个季节，楚歌四起，盛开于唐。又有谁说“男生三国，女养盛唐”？如若把太白、元稹那样的文人墨客都编入烽火不断的军营里去，那么，这“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绝唱哪有背景去搁置？“西门秦氏女，秀色如琼花”的女子又哪来时间去观赏？更何况“相思不可见，叹息损朱颜”的这份惆怅相思？也许，“大鹏一日因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种自信人生两百年的诗句会诞生；“何日平胡虏，良人罢远征”这类呼啸沧桑的景象会浓抹在三国乱世中的卷画中；“挥手自兹去，萧萧斑马鸣”的洒脱与亮烈也可能唱响乱世离别情。可是，贺知章该称谁“谪仙人”？听谁唱“青莲居士谪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没有一个人能够像李白那样与他长安一相见，唤他风流贺季真了。无人迎风而吟“百年三百六十日，一日须倾三百杯”了。谁还在歌月见徘徊、弄舞影零乱呢？

微分不清是“开元盛世”造就了李白，还是李白用字字流葩装点了这个盛唐。在这个恢弘的大唐里，不只是明皇与玉环说不尽的三郎情深--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微觉得，还有一个男人，没有他，大唐已逊了一半的颜色，“笔峰杀尽中山兔”的豪情意气，也只有大唐才配的上他。

长安月下红袖香，薛涛一边制金盏小字，一边唤柳絮为无情物，还笑骂它一任南飞又北飞。咏牡丹越发动情：去春零乱暮春时，泪湿红盏怨别离。更是惊叹于她笔墨纸砚的《四友赞》。巧遇多情公子元稹，本想倾身相许，共与他花前月下度良辰美景，同与他吟诗弹琴赏细水长流。可无奈元只赠她“言语巧似鹦鹉舌，文章分得凤毛尾”的赞赏只词，连共剪西窗烛的故事都不属于她。最终只得“知君来转秦关骑，日照千门掩袖啼”。公子一首《决绝诗》话别后期，君情妾意参差决绝，安得长苦悲；又有李冶一首《相思怨》诉尽阮郎相思苦，连深至千里的海水都不抵相思半；玄机隔迢迢汉江寄情子安，左抱琵琶独弹江南江北愁望，空吟相思又相忆；道人李季兰纤指抚筝，弄断十三弦，低眉嚼花蕊……

长安城的故事，自古如此，正如张爱玲在《金琐记》里描述曹七巧和姜季泽一样：三十年前的月亮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完——完不了。

这个季节，阵阵芭蕉雨，深院琐清秋。北国秋风至，萧萧送雁群。如果要我说，叶子的离开定不是树的不挽留，它的离开只是风的使命而已——还几深秋色，还点点寂寞。微喜欢北国的深秋，深秋的北国；微喜欢这份类似于孤洁的静穆和庄严；微喜欢漫山遍野的萧萧红叶；微爱这北国的秋！

听着时代的车轮安静的从乱唐前往人立影孤单的两宋。

贺方回一曲《青玉案》，看一川烟草，听满城风絮，淋梅子黄时雨。再落然的试问闲愁都几许后，世人便以雅号“贺梅子”相送。之后，梅子芳酒轻别画楼，任清歌红泪也洗不尽许许新愁，反倒又添的“两厌厌风月”，而憔悴天涯。转过身来，已然不是那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孤独少年，曾经与他相知之深、相忆之切的温婉淡雅的女子如今再不寄他一字相思，往昔的呵手试梅妆也颓然像秋叶一样跌进尘埃里去。

两宋的词，独性灵而叙事，它天真无邪、不通世故，只知在文人墨客的笔墨间恣意狂欢，无视旁观者的班驳分析。借苏樱的话来说“它就像一个孩子，如此而已”。

接着重温陶令的《归去来辞》就会找到“依南窗以寄傲，审容漆之易安”的居士。读她自辟途径、语言清丽的词文；也听她坎坷行路、颠沛流离的一生；最喜她与明诚“赌书消得泼茶香”的典雅情致。吟一首《如梦令》，一个天真烂漫娇旖旎的少女便如白莲出水般的亭亭玉立了出来；填一阙《渔家傲》：“莫辞醉，此花不与群花比”的禀性高洁的性子便被三言两语的素雅勾勒了出来；题一首《醉花阴》，却道“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激得夫君闭门谢客奋笔疾书三日拟出50首词来却依旧甘拜下风；折一阙《碟恋花》。已是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无奈和欲语泪先流哀伤，最是凄凄惶惶院落黄昏，酒醒时往事惆怅。一纸《声声慢》，寻寻觅觅的不安，冷冷清清的孤寂，戚戚残残凄凄的凄凉。七组叠词压倒古往今来巾帼须眉无数。老去之时，继续“感月吟风无限事”，只可怜“试灯无意思，踏雪无心情”，伴疏雨萧萧泪落晴光一首词，肠断无人同依……

不知不觉间，似乎是猝不及防地就爱上了稼轩众里寻她千百度时的那蓦然回首，一如盛开于时光栈道里的悬泠花--因绝而美。挥墨即书“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予，山深闻鹧鸪”的时候，也写下了九百年后的一个名字：郑愁予。爱曼殊花间词中“小园香经独徘徊”的女子；爱他欲鸿雁传书却“惆怅此情难寄”的底首踱步；也爱他书离愁的无穷无尽、寻思念的地角天涯……

再转眼已是苏子携朝云去江村看那梅雪瓢群的时候了，苏子“樽酒相逢，乐事回头一笑”的豁达只能仰慕，“但愿人长久，千里工婵娟”的静美已成晴光绝唱，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凌云壮志亦使无数男儿倾心，“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云溪”的淡泊名利令多少隐士向往，也只能向往，向往这份清雅脱俗的清净。

宋词的故事，犹如一张永远有磁性并且磁性强大的磁盘。如果，它是正极，那么，很庆幸我能成为负极。迅速转身离开的姿态在宋词里只落得个永远处于被封杀的地步。

这个季节，兰舟亭内，月上柳梢，湖面云蒸雾绕，缥缈如烟。伊人一曲琵琶数行泪，望君远归时的心切，比芙蓉开落还要清澈。本想借得月色一倾积夙，无奈只看到荷叶干化，颜色苍黄。忆其两度江南旧时光，如今却是梦里繁华过，寂寞打秋江。一支小令，抒尽散曲无限情。看元时文人­为伊《点降唇》、遗伊《四块玉》、陪伊一同《沉醉东风》……伊也曾在《满庭芳》内为君一支《采茶歌》，咬梅带笑《骂玉郎》。­

北国的十月，真如《阳春曲》中的三月一样：宜醉不宜醒。微醉在元曲中听一声梧叶一声秋，添一点芭蕉一点愁，赠三更归梦三更后。微愿携­一壶烛酒，撑一竿长篙，闯入这座元时所建的曲中园林中寻梦。微不问东君天涯在何处，微只愿赏那落日啼鹃，看这细水长流。一路行去过江村路、进水墨图、拣无名落花无数。­

初春，送别岸边依依杨柳，与院秋千共观春山、浴暖日、吹和风。微愿南亩耕，东山卧，守微枯藤老树昏鸦的一方天地，在别家流水过小桥时浣我细沙，任古道西风带它浪迹天涯，微只待君打马前来陪微一起看浓淡峰峦、高低杨柳、远近桃花。夏日，君不再是听到古琴声声后寄微一纸“隔江和泪听，满江长叹声”了，微知道，过去是个错误，是个不可扭转的错误。君只管在骤雨初卸时看­琼珠乱撒，听雨打新荷的绝美音律，它不会像微的琴以美而悲，添君一身愁怅。它只会因悲而美而绝，君听时是否也听到过荷叶的悲？所有这些，微都不再敏感的去对待，君再寄微“黄花庭院，青灯夜雨，白发秋风”时，微再不会偷垂红泪，为伊消得人憔悴了。秋季，微亦不­独留容面让它在湖面成双。微会看天边乱云不收的凄美，残霞妆就的滟涟。在夜静云帆月影低的时候，微独上兰舟去潇湘画中游玩。满眼的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竹篱茅舍，淡烟衰草孤村。不久后苏州颦丫头便来此居住，清竹满园，遍布龙吟细细、凤尾森森之声。­以后的以后，这儿便只剩一缕芳魂。可怜秋，一帘疏雨暗竹馆！夕阳低送，伴着数点残鸿微又回到尘世。看到这天长雁影稀、月落山容瘦的景象，微不再接着念“冷清清暮秋时候”。冬日，“几支红雪墙头杏，数点青山屋上屏”，如此美景微只待一知因--宜歌宜酒宜诗。­忘了是谁曾有诗曰“绿水本无忧，因风邹起；青山原无愁，为雪白头。”这样的诗句微是顺着血液刻到骨子里去的。微写不出它的清洁，却愿意为它而画一幅泼墨山水图，谁会定期的隐藏在微的画里？微刻意不去注意，执笔再添一支红梅，这应更是清晰明艳的凉生。可有知因前来陪微“万里云烟挥翰墨，一天星斗­焕文章”？

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时的月缺花飞，微都一笑置之，从此，微不再是宛如宋词中迎风而立多愁善感的女子。­　

君在瑶台，低眉弄筝吟一曲《菊花台》：­

天，微微，凉，你轻声地叹，一夜惆怅，如此萎婉。­

君一声“微微”，微的魂便从诗经­、乐府、唐诗、宋词、元曲中抽离出来。

再听君唱：­

微一生在纸上随风飘乱，梦在远方，化成一缕伤。­

愁，莫渡江，秋心拆两半，怕微上不了岸一辈子摇晃。­

­­

此时，金陵城内纳兰庭院的­渌水亭内，公子正意蕴深长的添一阙《长相思》：

落花如梦凄迷，

微的名，一笔一画的凸现在容若桌上的白纸之上——

麝烟微。

陌上花开，恍如隔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