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
年轻的时候,觉多,梦却少。渐至不惑之年,觉明显的少了,梦却多起来。常常梦见英年早逝的父亲,午夜归来,披一身星月,坐在老屋的土炕上,细心地卷好一只纸烟,划一根火柴,点燃,明灭吸着......梦醒来,摸一摸颈下潮湿的枕,回想起少年失怙的人生,心中满是悲凉。
父亲1942年出生在新兴公社坤伦大队,属马,兄妹8人,排行第二。小时候的父亲,酷爱读书。因为住的偏远,每天上学往返要走60多里的路。冬天,天不放亮就要顶着寒风出发,中餐就在学校里将就一下,吃的是玉米粉糊就咸菜(就是把玉米炒熟研成面,用开水冲泡而成的),傍晚到家时已是炊烟消散,暮野四合了。很多同龄的学友,因为承受不了辛苦,早早的辍学在家。祖父母心疼父亲,也萌生出让其弃学的想法,被父亲断然拒绝。
1960年,父亲升入海伦一中,正式开始了离家求学的生涯。当时的第一中学,设施无比简陋。30多人挤在一间寝室里,睡的是通长的板铺。冬季里取暖,仅靠一只土炉。晨起洗漱的清水,常常带着冰碴儿。因为潮冷,父亲患上了关节炎,腿疼痛得不能走路,每天被同寝的室友搀扶着出入教室。得知父亲的境况,祖母放下手中的活计,走街串巷,帮助四坊邻居拾掇家禽,求来羽绒,为父亲缝制了一条厚厚的毛垫,连夜托人捎给了父亲。
生活的艰涩,造就了父亲勤俭的品格。儿时的记忆里,声名显赫的父亲饮食很单一,经常吃的是盐豆、萝卜干、冻白菜之类的东西,赶上一些特别的日子,炸一盘土豆片,烤两支红辣椒,再用雪里红炖一碗豆腐就是下酒的美食。父亲自己对吃的东西不在意,却喜欢看我们吃东西,他说你们得多吃饭,个子才长得高,身体才有力气。
父亲喜欢藏书。每次出差,必定要购置几本回来。虽然家里经济条件一直很拮据,但读书的事,父亲却从不吝啬。从儿时的连环画,到小学生看的《儿童文学》、《少年文艺》,只要我提出来,父亲总是有求必应。其中成套的《365夜》、《上下五千年》、《少年百科知识》等,我一直完好的留存到今天。我现在在机关里能整理一点文字,完全要归功于父亲的培养。
关于父亲的履历,我只是隐隐的知道,从第一中学毕业,父亲升入肇东师范读书,修完学业后被分配到伦河中学作教师,后任团委书记。文革刚开始,父亲被定性为保皇派,本打算第二天接受批斗的,伦河中学一位德高望重的老领导草拟了一封推荐信,催促父亲连夜收拾行李,赶往县直机关。父亲躲过了一劫。进入县城的父亲,先是参加了当时的“社调”工作组,“社调”结束以后,父亲到县委宣传部任宣传员。
1972年,对父亲来说,是一个特殊的年份。那一年的5月,我出生。6月,父亲当选为共青团海伦县委副书记。7月,组织上批准父亲可携带家属进城。那一年,父亲刚好30岁。
30岁的父亲责无旁贷地承担起了三世同堂、一家10口人的生活重任。因为自小就在外面读书,父亲总是感觉欠疚父母弟妹太多,很多本应由祖父母操办的事情,父亲全部代劳了。叔叔和几位姑姑的婚姻,他都亲自过问,负责定向把关。长期的操持,加上营养不良,父亲生了肝病,身体羸弱,面色腊黄。因为无钱医治,只能硬挨着。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只得去找偏方医治。寻来一味很霸道的泻药——苦根,服下竟然起了一些效果。
1979年,37岁的父亲出任教育科副科长。虽身为行政副职,但手握重权,人、财、物一支笔。父亲看人,目光独到,爱憎分明,尤其不喜阿谀奉承之辈。但对有才华的人,却有一种特殊的偏好。小时候,记得时任教育党委秘书后升至广电局长的曲国栋,常拿着整理好的材料到家里汇报工作。每次去,父亲必起身相迎。出,必亲自送至院外。还有现在司法局的朱玉贵局长,当时任教育局人事干事,因为少年老成,思维敏捷,行事干练,深得父亲的赏识,与父亲结为忘年之交。在父亲去逝后的10年时间里,每年春节,都到家里看望我的母亲,力所能及地为残缺、窘困的家庭提供着必要的物质和精神支撑。
父亲的病,一半来自于家庭,一半来自于工作。那时候的教育事业,千头万绪,百废待兴,落实知识分子待遇、改善教育基础设施等等、等等,不停的检查,不停的开会。每每父亲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家,俯卧在炕上,常喊我为他捶背。他发病的那一晚,原本是与时任教育县长的杨玉学约好,第二天去省教育厅汇报工作,请拨经费的。如果疼痛的症状刚刚出现就入院治疗,他不会失去生命。但父亲怕影响工作,就强忍着。午夜,当我迈着蹒跚的步伐,背着因剧烈疼痛已经进入休克状态的父亲来到医院的时候,那个长在胰腺上的良性囊肿已经破裂了。
父亲故去的那年,只有46岁。那时候,姐姐18岁,我16岁,弟弟12岁。母亲在教育招待所做零工,姐姐在家待业,我和弟弟在上学。母亲微薄的收入,勉强能糊口。一家人的生活陷入了窘困的境地。父亲去世的第二年,时任市委书记的钟雨亭去家里走访,看到室内陈设简陋,孤寡相对,四壁生寒,不禁嘘唏不已。当即现场办公,安置母亲做了一名合同制工人。
我到机关里工作,很大程度上是缘于对父亲成长经历的好奇。当他秉承着家族的厚望,迈出贫瘠的土地,在仕途中纵横捭阖的时候,他的内心深处到底经历了怎样的苍凉与无奈?当他携带着日渐年迈的父母和少年无知的弟妹,抱着一双年幼的儿女,举步维艰地向城市迈进的时候,他是否想过他羸弱的身体将不堪重负,直至付出生命的代价?
2002年,我被调入到组织部工作,第一件事就是去档案室查找父亲的人事档案,遗憾的是,没有找到。去年,同事海波的老父病重,我去探望,得知我的出身,老人家在病榻上感慨万千。回忆起与父亲共事的那段岁月,细说起父亲的很多掌故,老人家还记忆犹新,对父亲的人品赞不绝口,勉励我要作一个像父亲那样的人。
没有人能永远高居庙堂,权倾四野。外在的光环终究要散去,只有磊落的人格才能日久弥坚。感谢父亲,不仅仅因为他给了我生命,更重要的是他传承给了我优秀的品格,让我虽然囊空如洗,却依然能在这个世界上存身立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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