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黄昏总是拖得特别长,仿佛依依不舍分别的恋人,温润的风熏得人似乎有些要昏昏欲睡了。母亲骑着一辆自行车载着我和四,五个重量不等的食品袋缓慢地穿梭于大街小巷。可偏偏'屋漏却逢连日雨',早已不堪负荷的轮胎终于在撞上了一个极不起眼的小钉子而宣告英勇就义了。这下可好,眼看着还有一段不算短的路程就要靠自己了。
正犯愁时,一声显然不太地道的上海话招呼了我们,"阿姨,车胎爆掉啦?我可是手艺没话说,价钱又吃亏的啊!"我顺着那老气横秋的声音望去,可眼前站着的分明还是个孩子嘛。看上去比我小个几岁,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一脸的稚气未脱,虎头虎脑地留着个板刷头。个头恐怕才一米六,看上去像是没什么营养的样子。笑起来两个很浓的酒窝上是一片密如繁星的雀斑。上身的白色衬衫污渍斑斑,却被洗得相当'透明'了。一条浅褐色的'灯芯绒'长裤也早已磨得异常光挺了,膝盖处是一块很明显有色差的补丁却也已经开了线。见我们不做声,他似乎也有些着急,倒好像是他自己的车胎爆掉了。"你们就放心好啦,打听打听去这一带谁不知道我啊,我可是名师的高徒啊!"他这一句不打紧我却险些笑出了声,这修自行车哪还有什么师出名门的啊!母亲狐疑地询问着他的手艺,谁料他倒是麻利,双手一提单肩一扛再一使劲,自行车就乖乖的两轮朝天了。我转身抽出袋话梅在一旁乘起了凉,反正事已至此就由他试试吧。
只见他身后一辆破旧不堪的自行车上东倒西歪地挂着几个备用的车胎,也早已分不出新旧了。面前是一个简易得不能再简易的木制工具箱,总算也还能找出个扳手,榔头什么的。一只破损了边的塑料脸盆里的水早就混沌不清了。他从车上拧下了好些个螺丝,我还真担心他会找不找呢。一眨眼的工夫,车胎就只剩下框架赤luo裸地呈现在我们眼前了。他转身拿起一只崭新的车轮内胎,不停的在我们面前测试着它的性能,看浸没在水里的内胎是否有漏气的情况发生。"怎么样?质量过关吧?我们温州人做事就是靠得住!"他笑着就露出了上下两排黄黄的牙齿,整张脸几乎堆在了一起,挤得两只原本就不大的眼睛越发张不开了。"温州人?温州人不是大都在开发廊吗?"我打趣地试问着,带着一脸的'瞎吹,我才不信'的表情。
我这一问可打开了他的话闸子。听他说原本就一直住在温州乡下的老家,十岁那年父亲出外打工挣钱就再也没了音训,一直以来都是母亲含辛茹苦的把他拉扯大。去年才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上海找活干,跟着个修车的同乡学了一年多,现在终于能够一个人独立出来修车了。"哎,真是个苦菜花啊!"这经历不竟使我脑海中显现了电视剧里的曾经有过的某些情节。他手脚利索地按上了崭新的内胎即而又卖力地打起了气。不多会儿就捏了捏鼓鼓的车胎咧开嘴直冲我们笑,他伸手甩抹着脸上肆意横留的汗水。母亲担心后车胎可能也有什么闪失就提议让他也检查一下。这下可好他更乐了,一张嘴咧得都快合不拢险些就脱了臼了。不查不要紧,一查就被他就宣布后胎早就没气了,就连内胎的寿命可能也不长了。"那就再换一个车胎吧?"他倒好自觉的替我们拿起了主意。"拣日不如撞日,今天总算是该大修一次了!"他得意地扬着手里的扳手,再次卖力地拧下了螺丝。"是啊,拣日不如撞日,今天总算该'大出血'了!"我顽皮地吐了吐舌头,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转身坐到了一边。
"好了,终于搞定了,你们看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吗?"我蹦跳着过来检验的同时却发现他早已大汗淋漓了,湿透的衬衫无情地暴露了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你这年纪应该还在念书才对啊?"也许是我关切的神情让他多了那么一份诚然和信任。"家里太穷了,我妈为了让我念书,什么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现在她有病,不能再干活了,我要挣钱回去给她治病!"泪水迅速充斥着他的眼眶,他急忙转身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母亲这时从兜里取出二百元钱交给了我,望着我会心地笑了笑。"给你修车钱,不用找了!"我拽着他的胳膊一把将钱塞进他手里。"用不了这么多的,这太多了,我找你!"他急忙低头翻掏着裤袋,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竟也分不清是缘于炎热还是焦急。母亲和我转身提起食品袋跨上了自行车,"别找了,早点回家给你妈治病吧!"
抬眼望去,灼热的阳光早已缓解,带点凉意的晚风抚慰着我,已没有先前那么炎热了。坐在车后的我不时地回头张望,他那瘦小单薄的身体在风中竟显得有些瑟缩。如此的年龄正应当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而他却过早地承担起了生活给予的重担,显然是那样的力不从心,不胜负荷,而他却凭着这单纯真挚的信念一步步地接受着生活的挑战与风雨的洗礼。缓缓地他淡出了我的视线,却始终也无法淡出我的记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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