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位于大山深处一个名叫凉风丫的地方。一条山泉汇成的小溪自西向东从它的脚下轻快地流过。
进入风烛残年后,爷爷喜欢在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拄着拐杖去凉风丫的各个角落走一走,看一看 。山道上,梯田边,他走走停停,仿佛重回战场的老兵在重温那早已远去的战鼓声。当炊烟袅袅的时候,他会回到老屋,坐在大榕树下的石凳上点上旱烟,孤独地看着血红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入如海的苍山之中。在我们迁入市里的第二年,一个雪花纷飞的夜晚,爷爷把老屋的锁匙交给爸爸,安然地去了。
爷爷下葬后,爸爸一个人留在了老屋。他执意要亲自点亮爷爷坟头的油灯,照亮他去天国的路。(老家有这样一个习俗:人死去土葬后,每七天为一个”七”,”七七共四十九天,夜里要在坟头点上油灯,才能超度亡灵。)我难以想象在那段悲伤的日子里,爸爸是怎样度过的:是反刍老屋的艰苦岁月还是思考老屋的未来?
爷爷去世的头几年,爸爸每年都会和妈妈回老屋小住一段时间。回来时,他们总要带回一些带有泥土气息的诸如桔梗,山菇,花椒,黄花菜之类的野味。后来爸爸的风湿病日益严重,便很少回老屋了。困在都市里的爸爸非常想念老屋,逢年过节,尽管病痛缠身,他仍然坚持回凉风丫走一走,一来给爷爷上上坟,二来看看老屋。
西部大开发了,不知是谁的手在凉风丫画了一个圈,选定凉风丫要建一个以大型水库为主的风景区。那段日子里,爸爸坐立不安茶饭不思后来竟卧床不起了。迷信的妈妈还专程回了一趟老屋为爸爸喊了一回魂。(家乡人迷信地认为只有在掉魂的地方才能喊回失落的魂魄。)
国庆节前夕,爸爸在电话中告诉我们凉风丫风景区年后就要开工了,他极力要求我们兄妹几个春节回老屋看一看。
春节很快就到了。难得一次的全家大团圆,年迈的爸爸妈妈格外高兴,忙里忙外的张落着。正月初一,爸爸带领全家乘车直奔凉风丫。
爷爷的坟座落在凉风丫的一个山脊上,距老屋不到二千米,可俯瞰整个凉风丫,(据风水先生讲:凉风丫是块风水宝地,它能佑后人福禄绵长。)也许是应验了风水先生的话,凉风丫还真告别了贫困过上了小康生活。爷爷的坟其实只是一个小土堆而已,没有墓碑没有苍松翠柏有的是青青芳草烂漫山花。
长长的鞭炮点燃出一串串清脆的声响,厚厚的纸钱燃烧出红红的火苗,细细的香烛冒出袅袅的青烟。风中弥漫着淡淡的烟雾,空中飘浮着轻轻的灰烬。响声停了,火苗熄了,小孩子们忙着在灰烬纸屑中捡寻未爆响的鞭炮,我们静静地立在爷爷的坟前久久的不愿离去。
放眼凉风丫,到处杂草丛生,不时有不知名的鸟儿从草丛中飞窜出来。透过长满青苔的田埂,还依稀可辩曾经的层层梯田。在汹涌而来的城市化浪潮中,老屋被我们落在了凉风丫。院中的老榕树枝丫间泛出淡黄色的新芽,地上铺满了的一层厚厚的落叶,瓦缝中长出的一簇簇野草在山风中摇晃,仿佛在欢迎远道而来的曾经的主人。低矮的屋檐,开裂的墙坯,石磨,水井,犁铧,锄头……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紧闭的大木门布满了蜘蛛网,门锁还在,却已锈迹斑斑了。真想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走进老屋,拂去岁月的尘埃触摸那尘封已久的满屋的温馨,遗憾的是锁匙被我们落在了都市里。暖暖的阳光中,一条不算很宽的水泥路如白色的带子在如海的山中时隐时现向山外延伸远去,儿时弯弯的石板路只能在记忆中蜿蜒起伏了。
临走时,我们真不知道该带走些什么,我们又能带走什么呢?取了一捧黄土,拔了几棵万年青,我们上路了。不知老屋的万年青在都市里还能否继续万年长青呢?
离开凉风丫返回市里的途中,小孩子们叽叽喳喳闹个不停,仿佛春游归来一般。大人们很少言语,透过车窗,一个个村庄,一片片田野,一座座老屋正离我们渐行远去,扑面而来的是都市林立的高楼。这是一个都市膨胀老屋远去的年代。在告别老屋驶向都市的高速路上,我们忽然感觉失落了什么却一时想不起来。车子突然加速,我们试图抓住扶手,却都落了个空……
多年以后,老屋能否成为风景区中的风景,鲜活我们关于昨天的记忆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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