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家有一大伯,姓沈。五短身材,粗黑肥肉,貌恶而性烈。昔时曾为贪官,暇时敛财无数,所幸竟未被好事者察觉,至退休时,便欣然退却,安享晚年。
据说此公也颇豪爽,在众邻中“有一定的群众基础” ,皆因其“广施仗义”而至。其所谓“广施仗义”乃指于危难之时挺身而出并慷慨“助于钱财”,(大约皆因家底颇丰之故。)当然只是暂借,你若因其“生性豪爽”而竟有不予还之之“痴心梦想”,则会“自食其果”,不久他必瞪了恶煞般双眼骂上门来。好在众“被助者”皆能及时奉还,因此并未见他真正因此而大发雷霆之怒,久之,不免小有美名。
除此之外,此公还颇有另一番“侠骨柔肠”,众皆谓之“好色”。其时他已年逾六十,纵有此心,也恐无其力。谓之好色皆因其昔年与其“养女”(后为其儿媳)广为流传之一段佳话。
说起此女身世,也颇偶然。皆因文革时,此公“遭人暗算”,遂逃至乡下一远亲中避难。幸得他们无私相助,他方逃过此劫。后此公感激涕零,誓言将来定当图报。平反后,此公果官运亨通,却也竟不忘当日誓言,亲临此远亲家登门致谢。见恩人家“贫困不减当年”,心生恻隐,临行留钱一笔以示资助。并把其女带回城中伺机安排工作以示感恩。此贫困潦倒之远亲再想不到竟有此“善报”,遂喜极而泣,其感激之情丝毫不亚于沈公当年。
沈公之养女因此而得。
此女自进沈家便深得养父宠爱。其实此公本是性情暴烈之人,稍有不顺,上至妻子下至儿女,必大打出手,恨不能至于死地而后快。唯对此养女(名曰小桃)却能百依百顺,低声下气,软语温存。疼之尚且不及,更哪堪有稍加呵斥。小桃不但生的细皮嫩肉,且是个机敏之人,最善察言观色,见养父如此,竟威风大涨,渐至有恃无恐。终招至众邻之窃窃私语,后人皆侧目,举家怨恨。
彼时,此公之老伴尚在人世,她生性懦弱,虽知其中利害,却不敢多发一言,终日唉声叹气,以泪洗面。渐成一疾,从此卧床,更成了个多余之人。
唯有儿女们难咽此气,(此公有五子,两男三女,除小儿外,余皆成婚。)兄妹间频频相聚,共商关乎家之存亡之大计。不等他们良策想出,家中却传“噩耗”,其父已定让小桃与其小弟成婚。
闻此消息,众皆失色。四兄妹忙急找小弟令其坚拒。不料小弟最是个懒散无心之人,且相貌平庸几近丑陋。一方面慑于父亲威严,一方面早已暗羡小桃美色,觉得堪配自己,便含糊应下了。病中老母闻言呆若木鸡。
于是一切终成定局,择了吉日,沈家彩灯高照、披红挂绿、鼓乐喧天把小桃“娶进家门”。其实小桃本就已在他家,此番仪式颇有些“多此一举”。但小桃却从此见了天日,先是从一穷人之女摇身一变为富家养女,进而又被“册封”为沈家名正言顺之女主人。
数月有余,小桃产下一子,其貌酷似沈公。其实也颇似沈公之子,但众邻人却更喜说成前者。每至茶余饭后,皆眉飞色舞、兴致勃勃谈论“此子”来历,其言大有暗指沈公“爬灰”之意,且绘声绘色,如同亲见,令人难以不信。
多年以后,小桃把此公为贪官时“所敛之财”悉数据为己有,并扬长而去,临行坦言,我之付出甚多,而得之甚少,为贪暮荣华,空负我大好之青春,空留余恨,至今方悔。我将另寻属于我之幸福,此生再不进沈家之门。
沈公似有不舍之意,竟依依相送,可谓无怨无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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