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闻河西有“绿洲”美称，却不曾游览，平日所见不过农田草滩，细水高天，并无胜景。

时维八月，序属三秋，草青水淡，沙柔风软。中秋乍过，拳拳思乡怀旧之情尚在，郁郁躁切之感顿生。于是乎，吾等求学河西之同学，相约黑河，借以缓释平日为学抑情，且可求证“绿洲”美誉。于是备齐菜蔬，带足酒水，复邀老师三五人，万事俱备，直奔黑河。

途间初为农田屋舍，人迹扰扰，车随路转，渐而景致大异，始有河水绕道，清碧见底，继而树木渐多，环水抱空，其势如虹；复有小桥横贯，直入林底，吾正慨叹自然之妙，忽而不见车道，唯有泥地草滩，车不可入。于是，众人下道，肩扛背挑，涉水跃石，侃侃而行...　...

河逾阔水更急，极处约有数十丈，幸有人于浅水处铺以乱石，道乃通。约行一刻，至于旷地，前有枯木碎枝，可引火生饭，且多糙石，可为灶，遂至。

皆因早有分工，一时间，或汲水刷锅，或夺夺切菜，或抱石砌灶，或取柴生火。各显其能而无有闲者。

正所谓：取自然之烟火以天地为囊食而忙煞世间锦衣勒带以求野醉荒石之豪客。

未几，酒菜齐全，众人争而食之，或猜拳酒令，或就饼烤肉，无不畅怀尽兴，好不热闹。

须臾间，吾不胜酒力，恍然若醉，渐离酒席，遂寻石逐流以求他迹。忽而前有五彩磨石，堆做一处，大小相若而华彩各异，煞是好看！吾始不以为意，只觉玩物，近前方知乃是一“悔”字；下首复以青沙为墨，著以“缘”字，吾好生纳闷，不解其意，其果真悔过，却何以求缘？抑或其既念前缘又何以为悔？

忽闻身后“咦”的一声，却是王君，王笑而抚石日：以石筑心，果真痴情矣。

吾笑：汝安知彼心哉？

王指石亦笑：彼心不可知，汝心揭矣。

吾道：吾心在乎山水之间而放浪于心骸，如彼君，以石指性；石本玩物耳，无情无性，长生于天地间不老不死而无有灵动，若加之以形，情则生矣。如此花石，固不相干，今见以文字，实难解矣！

王微笑道:且无论汝心。

复指石日：彼君定性情耳，以石为悔，可知坚矣；以沙求缘，诚矣!

吾以为然，只道：却不知缘悔之因果前后。

王大笑：　诸法皆依托众缘和合而生，缘尽则散灭，所谓“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人生来便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织。缘生缘灭，譬喻油灯，譬喻涅槃，何若强求？且说如此等山石，历经几世几劫，本该通灵显圣，却终卧荒迹，其果真无情乎？其亦曾有怨有悔乎？如吾等凡人直望会临绝顶而一览众山，其果真小耶？今有人复妄加以情恶，孰知其情恶？

吾一时呐言，只道：老子日：“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己；皆知善，斯不善矣。”彼君本意，必不在此，吾独知其痴情，有情有性，实为钟情者也，正所谓“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生生逝逝，皆为虚影，情何以堪？既生于世，自当求己之所求而悔己之所悔，安可以他之所拘而拘己之所不欲？自然固大矣，无有私欲，无性无情，是以长生而终不知人之所知，岂非悲哉？

王不复言，遂与其寻水拾石以为念。

不意，天已昏，当归。

霞飞云游，虫鸣鸟嘶，吾已转身去矣，身后依是一片哗迹。忽觉怆然，舍我，石依为石，水仍向东流。

一页扁舟，失了东流...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