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中央:老屋
·倚栏观景
记忆中有赣南山乡,有炊烟袅袅升起的黑瓦小木屋。它缠绕于梦,成了我解不开的情结。
其实,对老屋的怀念和景仰也并非与生俱来,更多是远离故土后的某些感悟。比如长居的这套水泥楼房,窗外灰色的天空、墙壁、屋顶,常让我感到城市的沉闷,这就教我领悟到故乡老屋所蕴涵的鲜活生命。
(一)
老屋是杉木结构,柱是杉木,梁是杉木,门是杉木,窗户是杉木,墙壁也是清一色的杉木板。这样一栋没有装饰充满原木味道的木屋里,有着我太多童年和少年的时光倒影。储藏了我许许多多的快乐和温馨。我常常会像思念一位多年的好友一样挂念着它。在小城这套居住了10多年的房子里,我找不到那种感觉,小时候的乐子不知跑哪里去了。
说起快乐,现在想来,也无非是些生活小事。老屋及其简陋,我和兄妹的房间,只有一床一桌。为了装扮我们的房间,我喜欢把几本小人书用线固定起来,然后把它们一排挂在木板墙上,感觉那就是让我满心欢喜的精神财富。我还找来一根细细的皮丝绳,从东墙拉到西墙,然后把自己所有的玩具挂在其上,当然,所挂的无非是一些挂件和物品标饰而已,可我觉得那也算作我的物质财富了。当然,床底下还有用木框整齐放置的纸折宝,自己削做的木头陀螺。这些都是能带给我无尽欢乐的宝贝。夜幕里,就是在这样一间没有电灯,没有电视,没有书橱的的房间里,我们兄妹就着一盏微弱的煤油灯,吸吮了最初的知识营养。煤油灯冒着黄豆大的火苗,发出淡淡的光芒,将越来越浓的夜色驱赶。它带给我们无尽的光明,又伴着我们进入甜甜的梦乡。
老屋的北面是厨房,一灶一橱,太普通。然靠墙的一面有我垒叠整齐的柴火,我看了就高兴。对我来说最有感情的是那把磨得锋利的柴刀。那是我砍柴、割草用得。其实那时候,是不大愿意做农活的。总是盼着天气下雨。有一次,我在砍柴时,不小心砍到了脚,母亲却说气话,认为我想偷懒。而对我,受伤一事虽非我本意,却也愿接受。那次我在家休息了好长一段时间,毫不惬意。我七岁开始砍柴,十二岁碰上分田单干又有了牛放,一直到高中毕业。读书之外,我所有时间几乎都是做着这两件事。于是,我的记忆中又有了一条老水牛,一条能吃能喝能干活的“孺子牛”。这也苦了我,别人一天割一担草,我却要割两担,还难满足牛的胃口。不过这牛胃口好也就好放,赶出去准能吃个肚子鼓鼓的。现在想来,与牛相伴,有苦有乐。它驮着我的童年,我的梦。厨房的横梁上还有我的鱼篓,我的锄头……那也是我的劳动工具,夏天捕鱼,冬天挖笋,现在回忆起来都是很好玩的趣事。
(二)
春夏秋冬,朝暮四时,老屋的韵味各有不同。春天,推开木质窗户,空气清新芬芳,看耕者忙碌的身影,听春燕热情的呢喃。映入眼帘的还有那朦胧而又醉人的山和水。我喜欢久久地立在窗口,令心里闪烁着欢乐,酝酿着希望。就拿门前的那座大山来说,一抬头,就能看见,看的多了,就有一种要登上去的愿望。有一次,我真的登上了山顶,隐隐约约看到县城发电厂的大烟囱。我便有了一种超越这穷乡僻壤的幻想。夏天,大家聚集在村里最凉快的地方。尽情地享受着山风赐予的凉爽。无须主持,不用策划,讲故事、话风俗。大人们绘声绘色讲诉着古老的传说和亲身经历的往事。让我们脑海里充满着离奇和幻想。那些劳动创造、扎根泥土的乡土文化,贴近生活,贴近自然,是我最初接触到的艺术。晚上,一钩新月高悬在老屋的瓦檐上。沐浴着夏夜的甘露,我们在院外嬉戏追赶。菜园里的黄瓜青翠欲滴,现在回味,那黄瓜的香味仍有着深厚的生活情味。秋天是收获的季节,老屋前的晒场上,铺满了金色的稻谷,处处是村民忙碌的身影。一到傍晚,我们忙着烤红薯、炒豌豆,煮玉米,感觉是最富有的人。冬天,山里格外的冷,山里人便窝在木屋里,很少出门。那时农村“吃大锅饭”,家里很穷,一家人围着火炉,盼着天黑,又盼着天明。一个磨得光滑橙黄的蔑制火笼,却也让我们这些孩子免受了刺骨寒风的摧残。迁居小城后,这些经历已远离了我的生活,让人感觉生活少了几份滋味。
前面说了,这些小事,本没有多大必要提它,但我还是会时常和儿女们谈起,不知儿女们是否从中感受到了我的快乐,我自己却时常会心的一笑。简陋的老屋,那里可是有我一屋的嬉戏一屋的快乐一屋的梦想。
(三)
如今,久居闹市,浮噪乱心。便老想着去看看那那梦中常常相见的老屋。说也奇怪,只要一走进老屋,浮躁便会自然消失,心灵就会得到一种释放。仿佛又找回了那失去的率真和个性。在老屋,静心观察细细求寻中,一瓦一草一虫一蚁,都令人感到从感官到心智的舒畅和愉悦!从眼前的一些丰富的景象和片断的回忆里,我似乎捕捉到了老屋的神韵和气息。老屋仿佛还留存着我的阵阵欢笑。
如今村中大多的老屋被夷为平地,代之而起的是幢幢别墅式的小楼房。水泥路也代替行走了几百年的沙石路。老屋,正淡出人们的生活,远离人们的视线。唯有我祖辈的小木屋依然飘摇于村中的一角。有人劝我拆了老屋,重建楼房,风光风光。可我终究下不了决心。
今年,我拿出十几年来的积蓄在城里买了一套商品房。得知我买房后,乡下的父亲问我,买房有没有欠债,我说:“欠了五—六万”父亲着实吓了一跳,第二天,父亲从乡下赶来,拿出尚存体温的四千元钱交给我。父亲说:“钱不多,你收下。”四千元与二十万购房款,本是杯水车薪,但我却感受到父母的深沉挚爱。我这才明白,山村老屋,为何对我有那么大的吸引力,滋生那么多的温馨记忆。原来,那里有我永远的亲情。那份爱是我在无遮拦天空下的荫蔽!
新农村建设日新月异,老屋终归消失。我在欣喜家乡巨变的同时。却总要扪心自问:老屋真的会从我的记忆里消失吗?说不定,今夜的我,又将作一个夜游人,自由的翅膀,追逐着故乡自由的天空,再次欣赏那一份老屋的厚重和故乡的静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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