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的风景
困。
头脑发晕的困。
秋天是多么微妙的一个季节,可以从凌晨两点睡到上午十点半,也可以从凌晨六点睡到早上八点。
早上醒过来迷迷糊糊的看钟,时针和分针是一样的长度,好像时针还要比分针长一些,没有秒针,像是时针的分针指着“10”,像是分针的时针指着“5”和“6”之间的数字。
洗过脸之后再看钟,时针变回了时针,分针变回了分针,分针指着“12”,时针指着“6”,北京时间六点整。
六点,是冬天下半月月亮还在的时间。
六点,是夏天太阳绽放的时间。
六点,是秋天秋老虎人们被热醒的时间。
六点,是应该睡觉的时间。
不想躺回去,干脆去厨房吃小鱼状的猫饼干。
哦,对。我是一只猫。
有时候我觉得人类是很有趣的生物,就算猫饼干做的再怎么像小鱼样它也不会变成小鱼,就像小狗样子的猫饼干我还是会吃掉。
跳上妈妈藏猫饼干的地方,拆开包装袋让猫饼干自己留下落在漂亮的小盘子里。
好看漂亮的猫饼干只有装在好看漂亮的小盘子里才吃得下去。
仔仔细细的消灭掉一片片的猫饼干,不让它们掉到地上。
妈妈不喜欢看到地上被猫饼干弄脏,就像她不喜欢我把捉到的蟑螂放在那个老是不笑的女孩旁边那样。
我喜欢那个女孩子。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就喜欢。尽管她看着我的时候从来不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会笑。
我看到她的时候她总是板着脸。
如果有人来敲门她换上一张笑脸。很灿烂。
她在我面前会自称姐姐。
我知道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
——姐姐指的是亲人。
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孩子的时候我和她在一辆行驶的汽车里。
那时我刚刚午睡醒,她看着我。
她的眼睛很漂亮。虽然我从来没有仔细看过一个人类的眼睛也知道她的眼睛很漂亮。
很黑。很深。很柔和。
“你知道自己是白色的吗?”
这是她对我说得第一句话。
我知道自己的四肢是白的,背也是白的,肚子也是白的,尾巴也是白的。
我应该算是全白。
“它当然知道自己是白的。”副驾驶位置上的女人转过头来含笑看着她。
“花了五十块钱买回来的。”坐在她旁边的另一个女孩子接口。
原来我值五十元。很合理的价格。
他们把我带到一个很高很高的地方,后来我知道,那是那个女孩的家。
二十一楼。应该有七十米。跳下去不会出血。五脏六腑会全部碎掉。
那个女孩子就是我名义上的主人。她喜欢叫自己暖暖。我不喜欢叫她主人。也叫她暖暖。
我认识暖暖六年级。她会笑。
一年后暖暖要上初中了。被全市最好的初中录取。
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很高兴。非常的高兴。我也很高兴。
——如果不知道以后发生的事情的话。
暖暖成了住校生。一周回来一天半。
我不知道为什么,暖暖去了自己想去的初中而每次回家的时候都会不开心。
她会在别人面前笑得很灿烂。喋喋不休地说初中里的事情。
只有我知道她最大的秘密。
她是会哭的。
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哭。暖暖一直很少哭。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只是等到灯暗下来的时候她就哭了。
很小声地哭。克制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只是一旦泪水落下就怎么也克制不住地流。
她告诉我她害怕有一天泪水流干了。
我以为她心情不好,就抓了蟑螂送给她,可是却把她吓得哭得更严重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暖暖会和妈妈爸爸生气。
妈妈爸爸们会拿她的成绩生气。我知道了暖暖为什么不开心。
她上的初中是全市最好的初中。最好的学生都在这里。
暖暖躲在房间里哭。我会去找她。
如果她不喜欢蟑螂我可以待在她旁边陪她。
——不抓蟑螂。
暖暖会边哭边写作业,她告诉我她只要想到如果从楼上跳下去可以不交作业她就想跳下去。
我知道她不敢。暖暖怕高。
她告诉我眼泪是咸的。
她告诉我她恨死了自己的懦弱。
她告诉我她快疯了。
她告诉我班里有同学早恋了。
她告诉我她喜欢一个男生。
她总会告诉我很多不会告诉爸爸、不会告诉妈妈的事情。
我觉得自己对她很重要。
就这样一直到了冬天。
妈妈总会说我不够胖。不够可爱。头不够圆。吃东西时动作不够优雅。
暖暖没有那么认为过。
她总是会捧起我的头很认真的说我是她见过最可爱的小猫咪。
我很高兴。不过我想告诉她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猫咪了。
暖暖有一件羊毛衫我很喜欢。
我总是喜欢把脸贴在羊毛衫上。很软。很暖。很舒服。
暖暖总是会写作业写到很晚。我会陪她。
暖暖冬天写作业的时候总喜欢带着我。
我看着她做数学题急到哭。我看着她弄不清楚公元前公元后。我看着她理解不出某篇文章某句话某个字的意思。
她不喜欢开暖气。她说我们靠在一起取暖的时候她会觉得很暖和。
她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去倒一杯1+2的咖啡。加很多很多的糖。
我觉得妈妈明天早上起来看到糖没了一定会骂她。
她说只要撑过了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的这段时间她就有很好的精神来写作业了。
我信。她说的什么我都信。
在她快睡着的时候我会跳上桌子,踩着她的作业本。
这个时候她就会醒了。把我赶下桌子。
只是她不会对我生气。她从来不会对我生气。
她只会把我摁到她的腿上,很细致很温柔的抚摸,用我的体温来温暖她的双腿。
只是她不知道。她的体温温暖了我。
暖暖家的阳台上有一个竹编的秋千。暖暖喜欢她它。
冬天下午的时候,她会带一本书,一个我。
坐到秋千上,一下一下的晃动。
秋千晃得很慢。我不觉得害怕。觉得很舒服。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会很小心的收起自己的爪子。
有一次我把她的手臂手背抓花了。她还是像原来那么爱我。
妈妈问她的时候她说是自己不小心划到的。
我做错了事情暖暖会全部帮我扛下来。
我偷吃了鱼暖暖会说是她吃的。我提前拆开了猫饼干她会说是她拆的。我砸碎了花瓶暖暖会说是她砸碎的。我抓破了沙发暖暖会说是她弄坏的。
这样妈妈就不会打我了。
寒假。她长时间待在家里我很开心。
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出去走走。
楼下两棵巨大的银杏叶落了一地的叶子。像是地毯一样的舒服。
我会在叶子堆里面打滚,还是会收好自己的爪子。
这些叶子太漂亮。我多想把它们集齐来。
暖暖就是那么做的。她带了一个很大的袋子。脱下了鞋子走在叶子堆里把那些金灿灿的叶子捡到袋子里。
我想起了她秋天的时候也有捡过枫叶和桂花,春天的时候捡过白玉兰和梅花,都是落下来的花。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喜欢落花。
我还知道她另一个秘密。
在她房间的一个盒子里。装满了她三个季节捡得落花落叶。
晚上的时候我会偷偷溜进她房间里去和她睡在同一张被窝里。
她说学校晚上不开暖气。她说担心早晨起来的时候来不及折被子所以只盖一条。她说不像花太长时间穿衣服所以只穿了内衣、羊毛衫、外套。整整一个冬天。
她说每天都是被冷醒的。整整一个冬天。
她说她有时早上起来的时候可以看见月亮。整整一个冬天。
她现在回家了。可以开暖气睡了。真好。
暖暖喜欢阳光,她喜欢把相机调成光圈模式,加大一圈又一圈的阳光。
我觉得她拍的照片很好看。
——带着阳光的味道。
暖暖的房间有一个飘窗。可以看到七十米下面的风景。
很漂亮。离天空很近。秋天的时候一排大雁擦着窗飞过去。
暖暖告诉我楼下的楼下的楼下的楼下的楼下的楼下的比她小两岁的妹妹死了爸爸。暖暖问死在这样的季节会不会冷。
我不能回答她。我没有尝试过。
等到她睡了以后我就会开了窗站在飘窗上。
过了零时还是有灯光。路灯很整齐的一直排到我看不到的地方。闹市区里永远都是灯红酒绿的模样。还有各种各样的车灯、霓虹灯、雷达灯。
很亮。很亮很亮。
所以这才有了窗帘吗?
身体探出去大半。我不怕高。不怕黑。
我和暖暖有了同样的想法。从这里跳下去。
只不过她为了作业。我为了自由。
我觉得自由比生命重要。
那是我那时的想法。后来我妥协了。觉得生命比自由重要。
——就像暖暖妥协学业比摄影重要。
我知道这有点悲哀。不管对于一只猫还是一个人来说。
但是生活就是这样。命运是很微妙的东西。我们微弱的力量不能与它抗衡。
只是我不会觉得寂寞。我还有暖暖陪着我。
我们约定有一天一起去看海。去听海妖的歌声。
水手在风大的时候不知道该不该起航。
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扑在草地上的时候可以看见很弱很弱的绿色。
绿色上面带着露珠。会闪闪发光。
天空会有一种怪怪的颜色。不过很漂亮。
不会像夏天的时候那样蓝。掺杂了淡淡的灰色。
我可以看见树叶花朵上泛起来的银光。
暖暖只要倒在了草地上就舍不得起来。
她说初春的时候是世界最温柔的时候。
我觉得她说的很对。
我们会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躺在草地上。听说被不冷不热的阳光晒着可以长高。
我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又长胖了些,头圆了些。
我也不会再把食物洒在地上。我也不会再抓破暖暖的手臂。我也不会再去偷吃鱼了。妈妈也不会再骂我。
日子很平淡的过。
暖暖穿上蝙蝠衫了。夏天到了。
天气预报担忧的说假如雨季再不来临恐怕就会发生旱灾云云。
可是暖暖却毫不担心。
她说每一个生活在南方的人都知道,雨季就像是一位老朋友一样每年都一定会来看望他们,只是有时候飞机误点他会迟到些而已。
我被暖暖逗乐了,她的比喻很有趣。
但是暖暖说的是对的。
几天之后雨季就来了,天闷了好久。
我有些紧张的等待着雨点落下,担心这位老朋友会想起来自己有什么事情忘做了回家一趟,毕竟年纪大的人记性不好。
好在最后雨还是下了。很大很大。
我突然想起来暖暖没有带伞。担心她会不会被雨淋湿。
后来暖暖告诉我那天她没有去吃晚饭。没有被淋湿。
我挺喜欢雨季的。
没有条理可言的雨。不羁勇敢的雨。潇洒不被拘束的雨。
夏天第三场雨的时候,暖暖的爷爷过世了。
那个在病床上坚持了一年多的老人。
暖暖告诉我她担心自己到了灵堂哭不出来。
可是后来证实暖暖的担心是不必要的。
只是看了一眼爷爷的遗容,暖暖就哭得上次不接下气。
妈妈给她戴上白绫的时候她有些恍惚。
追悼词是她写的。
我看过,和她平时那些首尾呼应、运用了诸多修辞的作文完全不同。朴实的像她妹妹写的那样。
写了。她确实始终没有念出来。在火化的时候拜托工作人员把纸烧掉了。
因为原本的送终宴最终变成了长辈们的见面会。
生意。人脉。关系。都是这三个字。
下着小雨。草地变得很滑。暖暖摔了一跤。
手上的皮破了。我知道很痛,暖暖却没有哭。
只是她的mp3摔坏了。耳机掉了出来。重复地放着一首歌。
我知道那首歌的名字,叫《flower dance》。花舞。
那天暖暖还是哭了。
她心甘情愿地淋雨。眼泪止不住。
她说这是她最后一次哭了。
她说她的泪水已经流干了。
那时我觉得暖暖长大了。但是我有些不认识她。
晚上的时候发了低烧。她不说。
好在烧退了。暖暖不会笑了。
不。她还是照常笑。对妈妈笑。对爸爸笑。对朋友笑。对送快递的叔叔笑。对超市的阿姨笑。对补习班的老师笑。对住在对面邻居笑。对她喜欢的男孩子笑。对给她送来蟑螂的我笑。
看着她笑。我却想哭。
只是我流不出眼泪。
暖暖说到做到。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她哭。
我有点害怕她的样子。
思绪飘回到现在。因为我的不专心有些猫饼干洒出来了。
“喀拉。”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是从暖暖房间里传来的。
我知道暖暖醒了。
暖暖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带着她的相机。
她走到阳台拉开窗户。扶稳相机的镜头拍下刚刚绽放的阳光。
她的眼睛还是很漂亮。
很黑。很深。很柔和。还很坚强。
她还有自己的坚持。
我低下头去继续和不听话的猫饼干作斗争。
同时继续思考人类为什么要把猫饼干做成小鱼小老鼠的形状。
-全文完-
▷ 进入Cecili_a的文集继续阅读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