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

夜色正美

弧光掠过水面

一阵氤氲　

驻盏停杯

我摸了摸腰间

青虹还在

[一]

青虹合着节奏

轻敲着，马鞍。铮铮声

青虹是把剑，三尺

斜挂在父亲白衣的腰间

父亲的胸膛，搂住我的背

我，一个青衣的少年

贴着海翘起的头颅

海是我们唯一的伙伴

一匹枣红的雄马

海的背上，挂着棉布包裹的小竹箱

里面有几身我们换洗的衣裤

还有两卷诗书

在颠簸的岁月里

我读懂了它们的名字，一个

庄子，一个离骚

那年，我十五岁

离开碎叶的路上，我第一次

看到了，红月亮

[二]

兰八岁那年，天花肆虐

妹妹兰儿是睁着眼睛走的

除了恐惧和空洞，她没有带走什么

院子里的秋千上，留下空荡荡的影子

秋天还是在她走后，如约而至

几个月后，妈妈也倒下了

我看到她眼里，全是泪滴

碎叶的冬天，下了三个月的雪

[三]

我经常做梦

梦里，妈妈牵着妹妹的手

对我说：白儿，该起床了　

练字去。我半夜惊醒

流着泪……

一年以后，祭奠了亡魂

父亲变卖了全部家当

白衣方巾，坐在我面前

说：白儿，爹带你去江南

你娘出生的地方

[四]

娘姓杨，出生在江南世家

一个大隋的国戚

隋亡后，三岁的娘跟着族人流放到

碎叶城，大唐条支都护府统摄的碎叶

后来，爹认识了娘

他常说，迎亲的那个晚上

月亮是红的

[五]

两年后，来到了黄河边

我们盘财用尽

海死了

海沉入黄河

天上地下奔腾着，嘶鸣

[六]

父亲舞着剑，银河繁星

我托着一个紫色大碗

接着，捡着，一个个铜钱

走过一个个城镇，一个个村

半饥半饱的日子里

我发育着

父亲继续衰老

[七]

烟花三月，江南娇柔

绿杨城郭是扬州

漂泊了五年，在我二十岁的那年

终于，来到了

母亲出生的地方

到这里的第二个晚上

我认识了生命中的第一个女人

青丝红颜，她叫柔柔

比我大两岁，我叫她姐姐

在她的热浪里，我迷失了方向

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旅舍

父亲正平静地坐着，白衣方巾

微笑着说：白儿

爹想你娘了，陪她去

[八]

一艘艘船头画舫

一声声吴越软语，莺歌艳词

父亲投入河里，游向远方

我虔诚的目光里，全是父亲最后的微笑

我跪在岸上

白衣方巾，抱着青虹

焚烧着庄子离骚

那一刻，我早已泪流满面

月色正美，我看到了，红色

[九]

游蜀中、登峨眉

赴青城。策马漫漫

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

我在青楼里游荡

我在山川间流连

我把稿费给了女人给了山川

她们带来写诗的激情和灵感

给了我渴望已久的金钱和荣耀

我轻松地看着世间的离合悲欢

看着肥马鲜衣的公子豪奴

看着骨瘦如柴的一群一群，从我眼前走过

这是诗人的时代

在人们的传说中，我成了传说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

我，李太白

成了诗歌的先锋，一个偶像的诞生

[十]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将进酒，乘大白

岑勋和丘颍醉后，我也倒下了

那晚，我梦见了一双眼睛

一泓泉水，深邃清澈

月色下，我以为

那是嫦娥的

[十一]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应诏赴长安

时人谓我“谪仙人”

长安大道连狭斜，青牛白马七香车

金銮殿上，高贵的人

白面微胖的明皇，亲手为我调羹

玉辇纵横，金鞭络绎

三年翰林，狗屁诗文

那天，我竟见到了那双眼睛

[十二]

那天下午，我正与酒徒饮于市

帝欲为乐章，召我入宫

而我已醉。

提笔前，欲脱靴

一双手伸了过来，修长柔嫩的手指

捏着我的脚腕

顺着手指，我看到一张面粉的圆脸

圆脸上挂着笑容，笑容里

竟是那双眼睛

一泓泉水，深邃清澈

我梦见的眼睛，嫦娥的眼睛

竟长在公公的脸上，高力士的脸上！

他盯着我的刹那，我握笔的右手颤抖了

[十三]

宫女偎在我的怀里

我的手在她怀里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也不知道我的姓名

我终于推开她光滑的肉体

束起腰带，白衣方巾

斜挂青虹

走出长安城门后

那双眼睛

从我的梦中永远地消失了……

[十四]

出京至洛，遇杜甫

至汴州，又逢高适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生涯有知己

李白何幸！

醉眠秋共被，携手同行

[十五]

坐罪永王璘

往依当涂令

流放夜郎的岁月里

我哭了

二十岁以后就没有流过的眼泪

于此泣无穷

[十六]

云青青兮欲雨

水澹澹兮生烟

举杯邀明月

对影成三人

我欲因之梦吴越

一夜飞渡镜湖月

[十七]

纷扰的红尘里

五十年的飘零

富贵云烟

却没有一个白首的女人等着我

我累了

想起父母的不幸和幸福

我的眼里重新布满了虔诚

[十八]

今夜有月

月在水上

阴霾飘散后

红色的月亮

跟父亲迎娶的那轮

跟父亲带我离开碎叶的那轮

跟我送父亲离开的那轮

跟我心中的那轮

重叠、重叠……

我听见母亲说：

该练字了，白儿

恩，我来了

摘下方巾，我就是秃笔一枝

船是笔砚，一湖墨水

我来了

你们的白儿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