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吉米的母亲出生在大山沟

一棵老树是她家的标志

满眼绿色一直到山外面

初中毕业，她扎两根小辫

跟在父亲屁股后面

来到杭州城

他们在西湖边的一条小巷里

开了一个小小炒货店。

从临安老家

运来野果

山核桃，榛子和其他

瘦骨嶙峋的香味

逐渐在锅子里噼里啪啦

十九岁的那年

父亲回到山里

吉米的母亲留在城里

她长的高高瘦瘦了

皮肤有点黑，除了翘起的臀部

还有一双黑眼睛

她没有时间向外眺望

小巷里的世界就是她的联合国

一直到到晚上，小巷才宁静

她安宁。

二

22岁的春天，她报读一家夜校

每周，三个晚上学电脑

也不知道学了有什么用

反正她喜欢。

走出巷子那天

大马路上人来人往

要穿过7条街啊

要遇到几盏红灯

停下来，停下来,

然后大踏步再向前走。

在课堂里

她和同学基本不说话

她不说话的时候

像幅画

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在欣赏画呢?

她想。

23岁，她喜欢了教室里一个男孩，未果。

25岁，父亲带来一个男孩，也未果。

26岁，她的心终于狂跳不已

因为她，认识了吉米的父亲。

三

男孩男孩

那些年有些倜傥，

狂热于一所高校里的花前月下

回家以后显得忧伤，

男孩男孩就住在小巷子里

男孩就住在炒货店的旁边

男孩啊

有时候，呆呆站在炒货店里

于是我们看到了整个过程，

芳香的果子

从山里来，到达一双手里

然后，轻轻撒下

加一把火温暖起来

发出噼噼叭叭的声音

它们要熟了。

四

向着幸福出发

像一口章鱼在游动，

敏锐，漫延，柔软

还要传递

婚姻发生在27岁

接着是生儿育女

吉米长大的过程

她感到亿万幸福

幸福像无数颗熟透的野果子

滚动在家庭的每个角落里

我们忘记了所有危险的存在

所以危险要出来教育我们

五

吉米的父亲已然成为成熟男子

四十岁那年青春渐去

却变得魅力四射

他遇见他的初恋

两年后,

他又与另一个前女友堕入情网

他一辈子只爱过三个女人

且坚持重温旧情

这是不是叫不离不弃

这个世界往往就是这样

大家都努力喜新厌旧

有人却

开倒车

爱情啊，轰轰烈烈

让我们不要计较结果吧

吉米的父亲在努力。

六

他爱的都是过去

是一种回望

她理解

但她觉得自己更是节节败退

以至春天来了三次，她的脸也没有发绿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巴

不叫出声来

这是最艰难的时刻

需要什么来支持。

她终于关掉了小小炒货店

开了一家更小的蛋糕坊

制作一些甜品

肤色也开始转白

性格温暖。

有些事情可以发生变化

但有些事情却变化不了

她也遇到一个叫根的男子

但她退避了

包括吉米在内

也不知道母亲的心思

也不知道父亲的心思

一个家庭里的三股力量

但却没有了交集

七

十年后的一天

吉米的母亲终于病倒了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感觉病床越来越大

其实是自己越来越小

不要以为吉米的母亲快要放弃

她只是想把折过来人生再折回去

就像在一张灰白的纸上

可以淡淡写下“同意”两字

但没有想到折回去的人生

最后还是断了

告别会在火葬场最小的厅里举行

我们看见她的身体在火光里

闪闪发亮

八

她的灵魂飞上太空

远远看见自己灰白的人生

像一个外星球来的观光者

欣赏自己的表演

她的人生里

有一个吉米

有一个自己的父亲

后面，还有一个背影

是谁？

她没有看清楚。

九

我们曾经把爱情看得至高无上

现在把它贬得体无完肤

直到爱情也不再相信我们

它不再理睬我们

穿过三三五五的人群

落到地上

化为石子，树，草

让我们自己去辨认。

我们看到的爱情往往不是爱情

吉米的母亲已经把它轻轻打碎

而且听到哗啦一声。

2012.4.21晚

后记：自从去年写了《吉米的父亲的情歌》后，总想写一点吉米母亲的东西。

今天，终于把《吉米的母亲的情歌》写完了。写完后发觉很希望吉米长大后能

有不一样的感情经历，或更丰富，或更简明，都可以。

-全文完-